缅甸,密支那。
这里没有冬天。
湿热的空气像是一张浸透了馊水的棉被,死死捂住口鼻。
每一次呼吸,肺叶里都像是吸进了一把带着腐烂树叶味的锯末。
新38师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巨大的柚木土司官邸里。
这地方和外面乱哄哄的兵站简直是两个物种。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文件堆得像豆腐块,连门口站岗的卫兵,绑腿都打得像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哒、哒、哒。”
军靴砸在硬木地板上,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节奏。
吴融走在前面,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尽管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但他脸上那股子冷硬的劲儿,愣是没让一滴汗流下来。
赵世林跟在侧后方,那对宝贝核桃彻底不盘了,揣在兜里。
他拿着手帕不停擦着脖子上的油汗,眼神像做贼一样,滴溜溜地打量四周。
“这新38师,有点东西。”
赵世林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这规矩,比咱们局本部还严,看着心里发毛。”
吴融没搭理他,在一扇雕花红木大门前停下。
“报告!”
“进。”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金石之音,硬气。
推开门,淡淡的雪茄味混着枪油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作战地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将领正背对大门,手里捏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凝视。
他转过身。
孙立人。
这位弗吉尼亚军校毕业的将军,此时并没有那种见到同胞的亲切。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厌恶。
“坐。”
孙立人指了指旁边的硬木椅子,自己则靠在办公桌沿,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雪茄。
吴融敬了个礼,坐下,腰杆挺得像把出鞘的刀。
“吴上校。”
孙立人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阵亡名单,“听说你在腊戍很威风?
拿枪顶着盟军军官的脑袋,抢了半个油库?”
旁边赵世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赔笑脸:“孙师长,那是事急从权,咱们也是为了……”
“我问你了吗?”
孙立人眼皮一抬,目光像两道冷箭射向赵世林。
赵世林脸上的笑僵在了半空,悻悻闭嘴,缩回椅子里装死。
孙立人重新看向吴融,声音冷了几分:“这里是正规军,是国军精锐。
我不管你在军统是什么‘谍王’,也不管你在重庆有什么背景。
在我新38师,不需要靠流氓手段来获取补给。
那是土匪,不是军人。”
下马威。
这是职业军人对特务本能的排斥,也是学院派对野路子的鄙视。
吴融迎着孙立人的目光,没躲闪,也没恼。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磕出一根,没点,只是在指间转动。
“孙将军。”
吴融的声音很稳,“您在弗吉尼亚学的是怎么赢取勋章,我在特务处学的是怎么活下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拉满:“腊戍那个英国少校,如果我不拿枪顶着他,您的前锋团现在还在那晒太阳。
等到日本人把刺刀捅进他们肚子的时候,他们除了渴死,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在您的教科书里,那叫违反军纪。
在我的字典里,那叫效率。”
“效率?”
孙立人冷笑一声,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那是野蛮。”
“打仗就是野蛮人的游戏。”
吴融把烟叼在嘴里,“想做绅士,就该去伦敦喝下午茶,而不是来缅甸钻林子。”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世林在旁边听得脚指头都扣紧了鞋底。
这两人,一个是火药桶,一个是打火机,碰一块儿准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将军!”
一个穿着英军制服的高个子军官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英军联络官,汉密尔顿上校。
这家伙长着一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脸,眼窝深陷,鼻孔朝天,脸上挂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挥舞着一份电报,看都没看吴融一眼,直接冲到孙立人面前。
“好消息!”
汉密尔顿操着怪腔怪调的中文喊道,“司令部最新情报,日军第55师团主力正在向东移动,企图攻击景栋!
我们的防线非常安全!”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重重敲击地图东侧。
“建议新38师立刻向东运动,配合英军第1师,在这里构筑防线!”
孙立人眉头微皱,看着地图没说话。
作为战术家,他本能觉得不对劲。
日军既然过了萨尔温江,不直插中路反而去打地形复杂的东线?
脑子进水了?
“不对。”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角落里飘出来。
汉密尔顿猛地转头,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
他上下打量一眼吴融,看到那个上校领章,眼神里闪过不屑:“你是谁?”
“远征军参谋部,吴融。”
吴融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没拿指挥棒,直接伸出手,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按在地图西侧一片绿色区域上。
“卡萨。”
吴融盯着汉密尔顿的眼睛,一字一顿:“日军没去东边。
那是给傻子看的烟幕弹。”
“他们的主力,第56师团,坂口支队,正在利用丛林掩护,全速向卡萨穿插。”
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致命弧线:“只要他们拿下卡萨,就能切断曼德勒到密支那的铁路。
到时候,新38师和英军就会被拦腰斩断,变成两块案板上的肉。”
汉密尔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荒谬!简直是荒谬!”
他挥舞着电报纸,“这是皇家空军侦察机刚刚发回的报告!
卡萨一带全是原始丛林,连猴子都难走,重装备根本过不去!
你懂不懂军事常识?”
他转头看向孙立人,语气夸张:“孙将军,这位参谋是哪里找来的?
我想他可能把侦探小说和战术手册搞混了。”
孙立人看着吴融,目光深沉:“吴上校,军中无戏言。
你说日军在卡萨,证据呢?”
“英军的侦察机只能看到树顶。”
吴融冷冷扫了一眼汉密尔顿,“看不到树底下藏着的狼。”
“证据,我给你找。”
吴融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给我两个小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指挥部。
赵世林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冲孙立人和汉密尔顿尴尬地笑了笑。
……
回到临时营地。
帐篷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陈默早就把那台改装过的大功率电台架好了,天线顺着柚木树干延伸到树冠顶端。
他戴着耳机,满头大汗,眼神专注得吓人。
“怎么样?”
吴融解开风纪扣,灌了一大口凉水。
“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