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下旬,缅甸,腊戍。
热。
湿热像一张浸透了废机油的厚棉被,死死捂住口鼻。
空气里混杂着橡胶腐烂的酸味、咖喱味,还有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直冲天灵盖。
车队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蛇,瘫软在红土路上,半天挪不动一米。
吴融坐在副驾驶位,手里捏着那份尚未开封的腊戍布防图,指尖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像是在倒数某种爆发的时间。
车窗外,景象割裂得让人眼晕,简直是现实版的“折叠世界”。
左边,是英军的兵站。
绿草如茵,白色的殖民地风格小楼精致得像画报。
几个穿着短裤、长筒袜的英军军官,正坐在凉棚下,手里摇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留声机里飘出慵懒的爵士乐。
身旁的印度仆人正卖力地扇着扇子,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而是伦敦郊外的度假庄园。
右边,是尘土飞扬的土路。
数千名从国内刚开拔过来的中国远征军士兵,衣衫褴褛,草鞋磨烂了脚底板,血水混着黄泥。
他们像牲口一样挤在露天里,抱着那杆老旧的“中正式”步枪,眼巴巴地看着铁丝网那边的冰水,喉结上下滚动,咽着带土的唾沫。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英军军官爆发出的那种并不好笑的哄笑声,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妈的。”
后排传来一声低骂。
赵世林拿着手帕死死捂着鼻子,那对盘得包浆的核桃也被扔在一边,眼神阴郁地盯着窗外:“咱们的人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这帮英国佬在开茶话会?”
吴融没回头,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了一半,隔绝了那股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赵副官,省点力气。”
吴融声音冷得像冰镇过的刀片,“在这里,尊严是打出来的,不是骂出来的。”
车队突然停了。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枪托重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怎么回事?”
吴融推开车门,军靴狠狠踩进滚烫的红土里。
钱通像个影子一样跟了下来,独臂上的精钢铁钩在阳光下泛着乌光。
后面车斗里的“雷霆”队员瞬间进入战备状态,拉动枪栓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排死神的牙齿在咬合。
前方两百米,军需燃油仓库。
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中国上校团长,正满脸通红地站在栏杆外。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调拨单,军帽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水和尘土。
栏杆里面,坐着一个英国少校。
雷金纳德·斯科特。
这人三十多岁,金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叼着个石楠根烟斗。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行军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做工考究的藤条,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靴子,一脸的百无聊赖。
“不,不,不。”
雷金纳德连眼皮都没抬,用藤条指了指那个中国团长,语气像是在驱赶一只讨食的流浪狗。
“听不懂人话吗?”
他操着一口极其蹩脚、怪腔怪调的中文,“我说过,文件,不对。
我们要核实。
这里是腊戍,是大英帝国的地盘,得按我们的规矩办。”
中国团长急得青筋暴起,把调拨单狠狠拍在栏杆上:“这是司令长官部签发的加急令!
我的团要赶去同古布防!
没有油,车子就是废铁!
延误了战机,你负得起责吗?”
“负责?”
雷金纳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年度笑话。
他拿下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脸上写满了轻蔑。
“你们能不能打仗,那是上帝的事。”
雷金纳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制服,“但我的油库,下午四点下班。
现在,是下午茶时间。”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旁边的几个英军士兵端着斯登冲锋枪,嘻嘻哈哈地把枪口对准了中国团长,手指在扳机上晃荡,眼神里全是戏谑。
那个团长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身后几百号弟兄看着他,他想拔枪,但他知道,一旦走火,那就是外交事故。
“窝囊。”
钱通站在吴融身后,啐了一口唾沫,“老板,这要是南京,我早卸了他两条腿。”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摘下白手套,随手塞进裤兜。
“这不是南京。”
吴融迈步向前,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但这也不是伦敦。”
他越过那个愤怒却无助的团长,径直走到栏杆前。
雷金纳德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中国军官。
上校军衔。
但这人身上没有那种常见的卑微或者愤怒。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看得人脊背发凉,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你是谁?”
雷金纳德皱眉,挥了挥手里的藤条,“排队去,黄皮……”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脆响。
吴融没动。
动的是钱通。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翻过栏杆的。
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那只冰冷的铁钩就已经搭在了雷金纳德的肩膀上。
钩尖并没有刺入皮肉,只是轻轻勾住了雷金纳德精致的领章。
只要钱通手腕一抖,这块肉连带着锁骨就能被生生扯出来。
“该死!”
雷金纳德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英军士兵大惊失色,十几支斯登冲锋枪瞬间抬起。
“哗啦——!”
更密集的上膛声响起,那是美式汤姆森冲锋枪特有的清脆声响。
十名“雷霆”队员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和射击死角。
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十只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每一个英军士兵的眉心。
不仅如此,陈默甚至扛起了一挺轻机枪,架在卡车顶棚上,手指已经压下了第一道火。
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