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帐篷里,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混杂着仁安羌特有的原油味和英军身上那股精致的古龙水香——在满地尸首的战场上,这股香味闻着令人作呕。
两把快散架的行军椅隔桌对放。
吴融没坐正,身子歪靠在椅背上,军靴就这么大喇喇地架在桌沿。
鞋底沾着的黑红血泥正对着伯顿上校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他手里抛玩着那卷柯达胶卷,黑色的小圆筒在指间翻飞。
“哒、哒”的落桌声,像在敲击伯顿脆弱的神经。
坐在对面的伯顿上校,是亚历山大将军的特使。
此时,这位绅士正死死捏着那块方帕,指节泛白。
“吴上校。”
伯顿的声音发紧,试图维持大英帝国的体面。
“两百根金条。这是斯利姆将军的底线。我想提醒你,贪婪是原罪,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盟军司令部时。”
两百根金条。
在重庆能买下半条街,或者买通一个师长的关节。
吴融动作一停。
“啪。”
胶卷被随意拍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伯顿手边。
“盟军司令部?”
吴融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眼皮都没抬。
“上校,你是在拿我的智商开玩笑,还是觉得罗斯福总统的《租借法案》是签着玩的?”
伯顿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旦这些照片——我想想,标题该怎么写?《皇家陆军的履带下是盟友的脊梁》?”
“如果它们出现在《纽约时报》头版……”
吴融吹了吹镜片上的灰。
“你说,美国国会那些盯着每一分钱去向的议员们,是会继续给你们输血,还是会把亚历山大将军送上军事法庭?”
这才是杀招。
不是面子,是美援。那是英国人的命。
伯顿猛地站起,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你这是讹诈!我要向重庆抗议!蒋介石委员长绝不会允许他的军官如此……”
“你可以去告。”
吴融打断他,重新戴上眼镜。
隔着镜片,那目光凉得像两把手术刀。
“但在重庆的电报发回来之前,这卷胶卷已经上了飞往华盛顿的航班。伯顿,我在给你活路,别给脸不要脸。”
帐篷里死寂一片。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的刺刀反射着冷光,像个沉默的死神。
足足僵持了一分钟,伯顿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跌回椅子里。
“你要什么?”
吴融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清单,两指夹着,贴着桌面滑过去。
伯顿扫了一眼,瞳孔骤缩:“这不可能!”
“蓝姆伽基地的最高通行权?五百套SCR-300步话机?还要一条直飞重庆的独立航线?”
“吴,你想干什么?这种特权连史迪威将军都要经过审查!”
“那是史迪威无能。”
吴融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毫无温度的侧脸。
“航线名义我都替你想好了——‘战地重伤员转运与人道主义物资专线’。多好听,既显得你们英国人仁慈,又能帮我运点‘土特产’。”
吴融吐出一口烟雾,隔着青烟看着伯顿。
“签字。或者带着你的两百根金条滚蛋,等着明天的报纸头条。”
伯顿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不是谈判,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最终,钢笔在纸上划出颤抖的墨迹。
看着鲜红的印章落下,吴融脸上那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瞬间消失,转而露出市侩的灿烂笑容。
他一把抽走文件,顺手将胶卷扔进伯顿怀里。
“合作愉快,上校。记得让飞行员技术好点,我晕机。”
……
两个小时后。
赵世林缩在吉普车后座,怀里的莱卡相机像块烙铁。
他看着那一箱箱连中央军主力都没见过的美式通讯器材被搬上车,看着吴融手里那份价值连城的特权文件。
他感觉嗓子发干。
这哪里是军人?这分明是披着军装的巨鳄。
他颤抖着在密电本上写下:“……仁安羌一役,该员挟英军丑闻以令诸侯,获物资无数及独立航线。其行事之狠辣,心机之深沉,甚至视英美规则如无物。职下恐其……”
写到这,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立于高岗之上的背影。
残阳如血,将吴融的影子拉得极长,像要把这片大地吞噬。
赵世林咬牙,补上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