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泥泞的公路上趴了窝。
散热器“滋滋”往外冒白气,听着像濒死的人在最后一口气上倒腾。
车厢里,气压低得能压死人。
“谁?哪个王八蛋发的报?”
钱通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握把被捏得“咯吱”作响。
“队伍里有鬼!老板,我现在就把那几个搞电讯的学生兵过一遍筛子,宁杀错不放过!”
陈默缩在后座,死死抱着还在嗡嗡响的步话机,脸白得像张纸。
“老板,频率是对着重庆直发的,用的是您的专属代码……”
“这说明,上面早就想动您了,这次不过是找了个‘通敌’的借口。”
吴融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巧克力,剥开锡纸。
指尖很稳,甚至没让锡纸发出多余的噪音。
“咔嚓。”
脆响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劣质糖精混着苦涩的可可味在嘴里化开。
吴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的反光遮住了眼底那股子算计。
“抓鬼?抓得完吗?”
吴融咽下巧克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只要重庆那位还在,只要杨立仁还在,这鬼就抓不完。”
“那咱们怎么办?跑?”
赵世林哆嗦着,手里的钢笔掉在脚垫上也顾不上捡。
“去哪?这里是印度,到处都是英国人……”
“跑?那是丧家犬干的事。”
吴融掏出一块新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然后转头看向陈默,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陈默,调频。把刚才那份‘就地正法’的电文,用新38师的公共频道,给我明码发出去。”
“什……什么?!”
陈默眼珠子瞪得老大。
“老板,您疯了?这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一旦孙师长知道了……”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吴融把手帕折好塞回口袋,脸上露出狠厉的笑。
“这盆脏水,既然他们泼了,我就得把它搅浑,搅成一场谁都躲不掉的暴雨。发!”
陈默咬了咬牙,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发射键。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如同无形的绞索,瞬间覆盖了方圆十公里的所有频段。
……
二十分钟后。
孙立人的临时指挥帐篷里,空气沉闷得吓人。
这位毕业于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儒将,此刻正面色铁青地在地图前踱步。
那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被他捏成了一团,扔在桌上,又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报告!吴融上校求见!”
卫兵在门口喊道,声音发紧。
“让他进来。”
孙立人深吸一口气,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套上。
帐帘掀开。
吴融走了进来。
他没敬礼,那身破烂军装上的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
他手里没拿枪,反而提着两罐刚抢来的午餐肉,大摇大摆地走到桌前,“哐当”一声砸在那团电文纸旁边。
“师长,加个餐?”
吴融自顾自地拉过一张行军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仿佛这里不是杀机四伏的军帐,而是南京夫子庙的茶馆。
孙立人死死盯着他:“你还有心情吃饭?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指着那团纸。
“我的催命符,也是您的投名状。”
吴融伸手拿过纸团,展开,铺平,动作温柔。
“怎么,师长打算动手了?拿我的人头,去换您回重庆的船票?”
孙立人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逼视过来。
“吴融!你别太放肆!军令如山,你公然抗命、劫持盟军物资、私蓄武装,哪一条不够杀你十次?”
“够,太够了。”
吴融点了点头,毫无惧色,甚至还伸手帮孙立人把桌上那盏快灭的马灯拨亮了一些。
“但师长,您是个聪明人。您觉得,杀了我,您就能独善其身?”
吴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条通往野人山的红线上重重一划。
“咱们现在都是弃子。您抗了杜聿明的命,带着几千人闯进印度。”
“在重庆那位老头子眼里,这叫‘拥兵自重’。”
“我吴融只是个搞情报的,杀了我容易,但给我安的这个‘通敌’罪名,是要诛心的。”
吴融猛地回头,眼镜后的目光如同两把钩子,死死钩住孙立人。
“一旦我被定性为叛徒,那这支跟着‘叛徒’一路杀出来的队伍算什么?同党?还是被裹挟的叛军?”
“那时候,您孙师长,就是最大的叛将头子。”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马灯里的火苗在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孙立人放在枪套上的手松了又紧。
他是带兵的行家,但这种政治上的弯弯绕,这一刻被吴融血淋淋地剖开摆在面前,让他背脊发凉。
这确实是个局。
杀吴融,就是坐实了“叛乱”的罪名;保吴融,就是公然对抗军委会。
进退都是死。
“你想怎么样?”
孙立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声音沙哑。
“不想怎么样,想活,也想让弟兄们活。”
吴融重新坐下,用刺刀撬开罐头,挖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既然都是还没断奶就被扔掉的孩子,那就别指望后妈了。咱们得自己找个‘干爹’。”
“你是说……美国人?”
孙立人眼神一动。
“不把天捅破,怎么见得到真佛?”
吴融咽下肉,笑得有些狰狞。
“师长,把我关起来吧。对外就说正在审讯,拖着。”
“只要拖过这一晚,这盘棋,我就能给您下活了。”
孙立人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好彩”香烟,扔给吴融。
“来人!”
“有!”
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冲进帐篷。
“吴上校涉及重要机密,即刻起在后帐‘隔离审查’。”
“除了我,谁也不准见他,也不准他离开半步!违令者,斩!”
“是!”
吴融接住香烟,夹在耳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经过孙立人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师长,谢了。这顿肉,以后我请您吃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