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未关,一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门槛处。
紫衣女子踏着月光而来,足踩在金砖上,竟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桃花香,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一双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她白日里看了一场久别重逢的好戏,此刻应了白柏溪的恳求,来会一会这个记挂了她多年的小皇帝。
她缓步走向龙案,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故意收敛了周身的仙气,反倒将那点属于妖的冷冽气息散了出来,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连烛火都瑟缩着晃了晃。
她停在新帝身侧,俯身打量着他。
少年人的脸庞干净澄澈,睡梦中还微微嘟着嘴。狐妖觉得有趣,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妖气便缠上了新帝的发梢,想等他惊醒时,好好吓他一跳。
谁知妖气刚触到发梢,龙案上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初醒时还有些迷茫,带着惺忪的睡意,可当视线落在身前的紫衣女子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防备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猝不及防的狂喜。
新帝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的奏折哗啦啦掉了一地。他顾不得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少年人清亮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都带着哽咽的颤抖:“是你……真的是你吗?”
紫衣女子挑了挑眉,故意将那双尖尖的狐耳露了出来,身后蓬松的九尾也悄然舒展,在夜色里泛着莹润的紫光。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妖特有的魅惑与冷意:“小不点,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什么凡人。我是妖,会吃人的那种。”
她以为少年人会吓得后退,会喊侍卫,会露出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可新帝却没有。
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得更厉害。他伸出手,像是想碰她,又怕惊扰了眼前的梦,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我不怕。”
少年人的声音干净而真诚,带着独有的执拗:“当年你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好久……”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掺假的赤诚,原本准备好的戏谑话语,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活了三百多年,见惯了人世间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世人对妖的畏惧与憎恶,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亮得像夜空的星辰,盛满了少年人最纯粹的信任与欢喜。
她轻轻晃了晃,狐妖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化作了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可语气依旧带着戏谑:“小不点,我可是修行三百多年的狐妖,你不怕我吃了你?”
新帝却使劲摇了摇头,他望着紫衣女子的目光灼灼,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赤诚,语气无比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无论你是什么,朕都不怕。当年若不是你,朕早就淹死在水池里了,朕还一直想着,要好好报答你。”
紫衣女子莞尔一笑:“报答,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新帝拉着她的手,恳切地说:“娶你,立你为后!”
紫衣女子闻言,眼底漫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娶我?小不点,我可听说,之前有位皇帝,因一个宫女懂些犬语,就疑心她能窥探人心、祸乱朝纲,便赐死她。”
她往前半步,周身冷冽的妖气又重了几分,“我会的,可比那个宫女多多了——移山倒海、窥天机、断祸福也并非难事。你就不怕,哪天我厌了,反手便掀了你这大好江山?”
少年皇帝非但没退,反而胸膛挺得更直,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笃定:“朕不怕。”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语气是少年人独有的滚烫与赤诚,“你救过朕的命,便是朕此生最信任之人。皇后之位,本就是为你留的。朕愿与你共享万里江山,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这番话字字恳切,落在她耳中,却不过是一阵风过竹林。她活了三百年,见多了帝王的权衡与算计,少年眼底的纯粹固然动人,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想将她纳入掌控的心思——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狐妖做皇后,而是一个能为他所用的、拥有通天本领的助力。
紫衣女子轻笑一声,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底的戏谑彻底散去:“你给的江山,我不稀罕;这皇后之位,更是无趣得紧。我活在这世间,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名分尊荣,不过是自在二字。”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淡了几分:“何况,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有些旧账,总得一一清算,这是我的因果,与旁人无关。”
少年皇帝愣了愣,随即急切地追问:“是什么事?朕可以帮你!朕如今是九五之尊,天下万物皆在朕的掌控之中!”
紫衣女子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越,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洒脱:“凡人之力,如何能插手妖的因果?你的刀枪兵马,你的万里江山,在那些陈年旧事面前,不过是尘埃罢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朕还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紫衣女子莞尔一笑:“你就叫我吴菲吧。”
少年皇帝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等等!你要走,朕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可……可日后,朕要如何才能再见到你?”
紫衣女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调侃:“你去问那个神女呀?”
她顿了顿,尾音消散在夜风里:“当初,不就是她帮你寻到我的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紫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养心殿中,唯有一缕淡淡的桃花香,还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
少年皇帝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槛,眼底的狂喜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抬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良久,才缓缓握紧了拳头,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殿外的风,依旧吹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暮色像一匹浸了浓墨的素锦,缓缓漫过竹海千竿。晚风卷着竹叶簌簌作响,带着山涧清冽的水汽,拂过青石坪上候着的两人。白柏溪拢了拢衣袖,指尖微微发颤。苏沉站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瞧着远处,憨实的脸上满是郑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忽有一道淡紫流光划破暮色,落在青石坪中央。紫衣女子的身影凝定,紫衣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银线暗纹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甫一落地,便有淡淡的桃花香漫开,混着竹香,清冽又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