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另一端,一场截然不同的战斗正在上演。
罗曼和雷米两兄弟背对背而立,黑色与白色的西装在硝烟中依旧笔挺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们不是身处血腥的战场,而是某个贵族沙龙里等待侍者端上香槟的客人。
他们的对手是绿茏。
森林织脉者站在二十步之外,翡翠色的长发如垂落的藤蔓般向四周延伸出无数绿色光丝,每一根都与周围的树木、藤蔓、甚至脚下的苔藓紧密相连。她的呼吸藤蔓在胸前缓慢律动,藤蔓间米粒大小的淡黄色花朵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那香气与战场上的血腥味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叶脉裙上的叶片脉络正泛着幽静的翠绿色,平静而深邃,仿佛千年古树的年轮。那是专注的征兆,是猎食者锁定猎物前的平静——但又不仅仅是平静,还有一种淡淡的好奇。
“晨露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了。”她的声音轻柔如风,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我能感觉到,你们的‘记忆’……很特别。”
罗曼优雅地转动手中的黑玫瑰,花瓣边缘泛起一丝危险的血色光泽。他微微侧头,看向弟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是在夸我们,还是想读我们的记忆?”
雷米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如血的红酒在杯中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他眯着眼打量着绿茏,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也用同样的音量回道:“我猜她两样都想。毕竟森林里的姑娘,一般都比较含蓄——含蓄地把你里里外外看个透。”
“有趣。”罗曼轻声说,然后提高了声音,“女士,您想聊什么?我们虽然很乐意陪美丽的森林精灵聊天,但那边——”他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火光冲天的战场核心,“好像挺忙的。”
绿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和而深邃,如同春日阳光穿过密林的缝隙。
“忙?”她轻轻重复,“不急。你们的两个船长,正在和我们首领玩得很开心。至于这里——”
她抬起左手,五指轻轻一握。
“荆棘囚笼!”
兄弟俩脚下,十步方圆之内,大地骤然震颤!
无数荆棘藤蔓破土而出,速度快得惊人!那些藤蔓粗如手臂,表面布满寸许长的黑色尖刺,刺尖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是麻痹性毒素的光泽!藤蔓从四面八方疯狂生长,如同一只正在合拢的巨大手掌,要将两人绞杀在其中!
“哇哦!这么热情!”雷米怪叫一声,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手腕一翻,杯中红酒泼洒而出——
“圣杯壁垒!”
泼出的酒液并未散落,而是在空中瞬间膨胀、旋转,形成一道直径三十米、高速流动的暗红色半球形护盾!护盾表面,酒液如瀑布般倾泻流转,发出哗哗的水声!
荆棘藤蔓撞击在护盾上!
噗噗噗噗噗——
藤蔓的冲击力极强,每一次撞击都让护盾表面荡起剧烈的涟漪。但高速旋转的酒液有着惊人的韧性——藤蔓刺入护盾三寸,就被旋转的力量绞碎、甩开、化为漫天碎屑!
罗曼站在护盾中央,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领结。
“弟弟,你的护盾越来越结实了。”
“那是。”雷米得意地晃了晃酒杯——杯中的红酒,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填满,“我每天喝这么多,总要有点进步。”
绿茏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用液体做盾?很有趣。”她轻声说,然后话锋一转,“但能撑多久呢?”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护盾的方向。
“花粉迷境!”
空气中,骤然飘散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花粉!
那些花粉极轻、极细,随着战场上的气流飘动,无孔不入地渗透向圣杯壁垒。酒液的旋转能挡住实体藤蔓,却挡不住这种比尘埃还要细小的颗粒!
花粉穿过护盾!
罗曼的鼻尖微微一颤,吸入了一丝。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血腥的战场、燃烧的树木、远处的喊杀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而熟悉的场景——
八岁那年,霜降节的前夜。
他和雷米躲在父亲书房外的走廊拐角,心脏砰砰直跳。父亲珍藏了三十年的精灵蜜酒,就放在书房角落的酒柜里。那琥珀色的液体,他们偷偷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尝过一口。
“哥哥,准备好了吗?。”雷米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声音显示出超越同龄人的平稳。
“当然。”八岁的罗曼挺起胸膛,“父亲说过,男子汉要敢于追求自己渴望之物!”
“那现在出发?”
“出发!”罗曼一把拉起弟弟,“走!”
他们溜进书房,小心翼翼地从酒柜里取出那瓶蜜酒。罗曼颤抖着拔开木塞,一股从未闻过的醇香扑面而来——那是蜂蜜的甜、橡木的醇、还有某种异域香料的芬芳。
他们每人喝了一大口。
那味道……罗曼闭上眼,沉浸在那遥远的记忆中。甜,但不是普通的甜,而是仿佛浓缩了整个秋天的甜蜜;醇,但不是烈酒的灼烧,而是温润如玉的滑过喉咙;还有一丝淡淡的辛辣,让舌头微微发麻。
太好喝了。
然后他们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当父亲推门进来时,两个小家伙已经满脸通红,醉眼迷离,抱着空酒瓶傻笑。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父亲怒吼着追打,他们尖叫着逃跑。姐姐听到动静冲出来,看到两个醉醺醺的弟弟,先是愣住,然后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也加入了追打的行列——不是打他们,是拦住父亲帮他们逃跑。
那个晚上,他们躲在马厩里,听着父亲的怒吼和姐姐的笑声,又激动又开心。雷米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哥哥,下次我们还偷。”
“还偷?”
“嗯。”雷米认真点头,“因为好喝。”
罗曼笑了。
那段记忆,如此清晰,如此温暖,如此……
真实?
不对!
罗曼猛然睁眼!
眼前哪里有什么书房、马厩、父亲?只有血腥的战场、燃烧的藤蔓、以及——
一根已经缠到他腰间的荆棘藤蔓!
“哥哥!”雷米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有些失真,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罗曼低头看向腰间。那根藤蔓正在收紧,尖刺刺入他的西装,刺破皮肤,麻痹性的毒素正在缓缓注入。
他中了幻觉。
而且——他被困住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没有慌乱,反而笑了。
绿茏从十步之外缓步走来,翡翠色的长发轻轻舞动。她看着被困在荆棘中的黑西装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抱歉,让你看到了不想看的记忆。”她真诚地说,“但这就是我的能力。你们人类的记忆,比森林里的花朵还要脆弱。”
罗曼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问。
绿茏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看到……”她微微闭眼,似乎在回味,“两个小男孩,偷喝酒,被父亲追打。很温暖,很可爱。”
罗曼轻轻笑了。
“那是我的八岁。”他说,“我最好的记忆之一。”
绿茏点头:“确实很好。所以我不忍心打断太久,只借用了三秒。”
“三秒就够了。”罗曼说,语气依旧平静,“不过,女士——”
他嘴角上扬。
“你忘了一件事。”
绿茏眉头微蹙。
“什么?”
“我还有一个弟弟。”
话音未落——
“豪饮巨鲸!”
一头完全由红酒构成的、体型庞大的半透明巨鲸,从侧翼咆哮着撞向绿茏!
那巨鲸长达五百米,浑身酒液流转,散发着醇厚的酒香——以及恐怖的冲击力!
绿茏瞳孔收缩,身形急退!
但巨鲸的速度太快!
轰!!!
巨鲸撞在她身前三米处——不是直接命中,而是被她紧急召唤的树根护盾挡住了。那三根粗壮的树根从地面升起,交织成木质屏障,硬生生抗住了巨鲸的冲击!
但冲击力实在太强。巨鲸炸裂成漫天酒雨,将绿茏整个人淋得透湿!那些酒液中蕴含的魔力,正在侵蚀她与植物的连接!
“咳咳!”绿茏踉跄后退,叶脉裙上的叶片脉络剧烈闪烁——从平静的翠绿,变成警惕的深紫!
雷米的身影出现在罗曼身边,手中酒杯一晃,酒液化作利刃,斩断缠住哥哥的藤蔓!
“哥哥,你没事吧?”
罗曼活动了一下被刺伤的地方,微微皱眉。
“被扎了几下,毒不重,能扛。”他看向绿茏,眼中那玩世不恭的光芒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认真,“不过这位女士,比我们想象的有意思。”
雷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绿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连忙摆手,“不过你刚才淋雨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绿茏缓缓站直身体,低头看向自己被酒液浸透的叶脉裙。那些叶片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她抬起眼,翡翠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从平静的深潭,变成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两位。”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那份温柔之下,已经压着冰冷的怒意,“你们弄湿了我的裙子。”
罗曼和雷米对视一眼。
“呃……”雷米挠挠头,“我道歉?”
“道歉有用吗?”绿茏轻声问。
她抬起双手。
翡翠色的长发猛然炸裂!无数绿色光丝向四周疯狂延伸,每一根都钻入地下、缠绕树干、融入每一片草叶!
整座森林,活了。
“既然你们想玩,”她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森林的低语共鸣,“那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万物共生·禁断之种!”
她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古树种,外壳呈深褐色,表面布满古老而繁复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翠绿的光芒,仿佛内部封存着无尽的生机。
这是泰拉迦诞生时第一棵树的遗种。
三代护法的传承之物。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种子上。
翡翠色的长发,在那一瞬间,完全变白。
整座低语森林,仿佛在同一刻,停止了呼吸。
然后——
种子落地。
轰!!!
大地震颤!
一棵巨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拔地而起!十息之内,它长成了十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树干粗壮如山,树冠遮天蔽日,方圆百步之内,阳光完全被遮蔽!
巨树的根系疯狂蔓延,将方圆百步的地面完全封锁!粗如手臂的树根破土而出,如同一道道活动的城墙,将兄弟俩困在中央!那些树根表面布满倒刺,每一根都在微微蠕动,仿佛拥有生命!
巨树的枝叶遮蔽天空,从树冠垂落无数气根,每一根都如长矛般锋利,在风中轻轻摇曳,随时可能落下!
而最骇人的是——
树干上,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直径超过一米,瞳孔是深邃的翠绿色,周围布满金色的纹路。眼睛缓缓转动,锁定兄弟俩,瞳孔中射出一道翠绿的光芒——
纯粹的记忆能量!
罗曼和雷米同时闪避!
那道光芒擦着他们掠过,击中身后十米处的一块巨石。巨石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古老森林的兴衰、远古生物的迁徙、无数个日升月落——然后炸裂成齑粉!
“我去!”雷米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罗曼脸色凝重,黑玫瑰在手中急速转动。
“她的终极技能。”他低声说,“我们可能……玩大了。”
绿茏站在巨树之下,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这一击的代价,远超外人想象。但她依旧站着,依旧注视着他们,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守护之意。
“这是晨露族的禁忌之种。”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三代护法才能培育一枚。我本来不想用的。”
她抬起手,指向他们。
“但你们,值得。”
巨树的眼睛再次亮起!
无数气根如暴雨般落下!
罗曼和雷米疯狂闪避!气根刺入地面的闷响连绵不绝,每一根都能洞穿岩石!
“弟弟!”罗曼大喊。
“明白!”雷米应声,杯中红酒泼洒而出——
“千杯穿刺!”
酒液在空中凝固成无数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针,如暴雨般射向巨树的眼睛!
叮叮叮叮叮!
水晶针撞击在眼睛表面,却被一层无形的能量屏障弹开,化作碎片!
“没用!”雷米脸色一变。
罗曼咬牙,黑玫瑰在手中急速旋转——
“绝爱之刺!”
一道深红射线射向眼睛!
同样被弹开!
“它的防御太强了!”罗曼喊道,“得先破防!”
“怎么破!”
罗曼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疯狂蔓延的树根上。
“它的能量来自根系!”他喊道,“切断根系和本体的连接!”
雷米会意!
两人同时转身,冲向最近的一根粗大根系!
“血色华尔兹!” 罗曼旋转身体,剑光化作螺旋状的红色涟漪,斩向那根系!
“醉汉的狡步!” 雷米身形诡异滑动,如醉汉般难以预测,躲过数根气根的穿刺,冲到根系另一侧,手中酒液化作利刃斩下!
两把利刃同时斩在根系上!
噗!
根系被斩断三分之一!断裂处涌出翠绿的汁液,散发出浓郁的生机气息!
但——巨树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那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们!
“不够!”罗曼吼道,“一次不够!”
他们再次挥刀——
两根气根从天而降,分别刺向两人!
罗曼横剑格挡,被震得后退三步!
雷米侧身闪避,却被另一根气根擦过肩膀,划出一道血痕!
“该死!”雷米捂肩。
绿茏的声音从巨树方向传来,平静而冰冷。
“你们很强。但这是我的森林,我的战场。”
她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握。
“荆棘囚笼!”——第二次!
这一次,从地面涌出的不是普通藤蔓,而是那些被斩断的树根重新生长出的、更加粗壮、更加疯狂的新根!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两人彻底埋葬!
罗曼和雷米背靠背,看着越来越近的根系浪潮。
“哥,”雷米忽然说,“咱们是不是该认真了?”
罗曼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玩世不恭,不再是漫不经心。那是真正的、属于八阶宗师的、面对值得尊重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是啊。”他说,“该认真了。”
他看向远处。
那里,巴洛克正被金凝逼得连连后退。
卡斯兰被蓝漪困在水中,遍体鳞伤。
费洛德三人被晨露族战士围攻,亚力克中毒,阿莉娅娜魔力透支,费洛德的子弹即将耗尽。
伊莎拉站在湖边,脸色苍白如纸,水晶球剧烈颤抖,仿佛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压力。
“弟弟,”罗曼轻声说,“队友们快撑不住了。”
雷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玩世不恭也一点一点褪去。
“……看到了。”
“那咱们——”
“别玩了。”雷米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一眼。
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绿茏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她微微蹙眉,白色长发无风自动。
“什么——”
罗曼抬起手,黑玫瑰在掌心绽放。
“女士,谢谢你的招待。”他优雅地说,“但现在,游戏结束了。”
黑玫瑰炸裂!
不是凋零,而是爆炸!无数猩红花瓣向四周激射,形成一场覆盖方圆三十步的猩红风暴!那些疯狂涌来的树根,在花瓣风暴中被切割、绞碎、吸干,化作漫天枯黄的碎片!
雷米同时动了。
“神之佳酿·贪欲之杯!”
他将酒杯倒转!
杯中之酒仿佛连接了一个异空间的红酒海洋,从杯口倾泻而出!那不是普通的酒液,而是蕴含着恐怖能量的魔法之酒!
酒液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产生无可抗拒的吸引力!
那些被罗曼绞碎的树根碎片,那些还在涌来的新根,那些垂落的气根——全部被吸向漩涡!在漩涡中,它们被碾压、分解、吸收,化作酒液的一部分!
巨树剧烈震颤!那只眼睛中的光芒开始闪烁!
绿茏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罗曼踏前一步,黑色西装在风暴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