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范无咎没有来图书馆。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谢必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两份笔记,一份他自己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份是给范无咎准备的,每个步骤都拆解得细碎,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
谢必安盯着那道三角函数题,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上周这个时候,范无咎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嘴里却说:“必安,这题好难啊,你喂我一口水我就做。”
他当时没理他,只是把水瓶推过去。
范无咎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某种大型犬类得到抚摸后的满足。
然后他真的做了那道题,做错了,但步骤写得密密麻麻,像是很努力。
谢必安拿起红笔,在他本子上写正确的解法。范无咎就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哦~原来是这样。”范无咎说,声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你讲得比老师好。”
谢必安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推回去:“重做一遍。”
“好嘞。”
范无咎拿起笔,乖乖重做。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认真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抿紧。
那时候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时候的范无咎,就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谢必安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空着的座位。
椅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不是范无咎的,是另一个来图书馆自习的男生暂时放在那里的。男生坐在隔壁桌,埋头写题,很专注。
谢必安看了那个书包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男生面前。
“同学。”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位置有人。”
男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啊?可是没人啊……”
“有。”谢必安说,“我朋友一会儿来。”
男生看了看空座位,又看了看谢必安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书包:“那、那我换个位置。”
“谢谢。”
谢必安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着对面重新空出来的椅子。
现在好了。
范无咎来了就有位置了。
他低头继续写题,写得很慢,很仔细,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图书馆入口。
门开了,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不是范无咎。
门又开了,一个老师抱着资料进来。
不是范无咎。
门再开,是刚才那个男生,端着一杯水回来,看到谢必安还在看他,连忙摆手:“我不坐那儿了,真不坐了。”
谢必安点点头,收回视线。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默认的星空壁纸。没有未读消息。
范无咎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天前:“今天有点事,不去图书馆了。明天也有事,下次再约吧。”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谢必安不知道。
他点开和范无咎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今天来图书馆吗?”
删掉。
又打:“你在哪?”
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下雨。
谢必安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渐渐少了下去。午后的困倦笼罩着整个空间,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有人小声讨论题目。
对面座位依然空着。
谢必安收拾好书包,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那张空椅子上,金色的,暖洋洋的,像在等待什么人。
第五天,周六。
谢必安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城西的老书店。范无咎曾经说过,那家书店二楼有卖一种特别小的折纸,适合折微型纸鹤。
“我想折一千只。”范无咎当时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折一千只纸鹤,愿望就能实现。”
“什么愿望?”谢必安问。
范无咎看着他笑:“秘密。”
谢必安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家书店,记住了范无咎说要折一千只纸鹤,记住了范无咎说“秘密”时,耳尖泛起的红。
书店很旧,木楼梯踩上去会咯吱响。二楼果然有个角落卖手工材料,彩纸、丝线、胶水,琳琅满目。
谢必安找到那种特别小的方形彩纸,一包有很多颜色。他拿了两包,去柜台结账。
老板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慢慢扫码:“给弟弟妹妹买啊?”
谢必安顿了顿:“……不是,我自己用。”
“你现在还玩这个啊。”老太太笑,“我孙子早就只玩手机了。”
谢必安没说话,付了钱,把纸装进书包。
走出书店时,阳光很烈。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车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
还是……去范无咎家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范无咎。从来都是范无咎来找他,在教室门口等,在图书馆等,在一切他能找到的地方等。
现在范无咎不来了。
他应该去找吗?
谢必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他拿出手机,给范无咎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家吗?”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有。
谢必安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车站走去。他知道范无咎家在哪。去过一次,是范无咎生日,硬拉他去的。很大的房子,有花园,有保姆,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他坐上公交车,路过学校时,他看见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运球的姿势很像范无咎。
但不是。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繁华的商业街,穿过安静的住宅区,最后停在那个种满香樟的高级小区门口。
谢必安下车,站在小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