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洪亮,像口钟。
李世民转过身。
尉迟敬德站在殿门口,一身常服,却掩不住那股子沙场磨出来的杀气。
他今年也五十多了,可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敬德啊,”李世民招招手,“过来坐。”
尉迟敬德大步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这是规矩,陛下赐座,不能真坐踏实了。
“陛下召臣来,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李世民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就是……心里有点不安。”
“不安?”尉迟敬德一愣,“陛下哪里不舒服?臣去传太医……”
“不是身子不舒服。”李世民打断他,指了指心口,“是这儿,慌。”
他顿了顿,看向尉迟敬德:
“敬德,你说……长安会不会出什么事?”
尉迟敬德听了,哈哈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响亮。
“陛下多虑了!”他摆摆手,“大唐在陛下治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能出什么事?”
“再说了,长安不是有太子监国吗?还有赵国公、梁国公那些老家伙辅佐,出不了乱子!”
“就是因为有太子……”李世民喃喃道。
话没说完。
尉迟敬德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李世民摇摇头,“敬德,你说……承乾那孩子,能担得起监国的担子吗?”
这话问得突然。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太子是陛下亲自教导出来的,文韬武略,自然能担得起。”
他说得肯定。
可李世民心里那点不安,一点没消。
承乾……
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性子……太拧。
还有那条腿。
跛着一条腿的太子,将来怎么君临天下?怎么让万邦来朝?
这些念头,他压在心里很久了。
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
可今夜,这些念头又翻上来,翻得他心里一阵阵发闷。
“陛下,”尉迟敬德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想皇后了?”
长孙皇后。
那个温婉贤淑、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他建议的女人。
李世民闭了闭眼。
“是啊,”他声音低了些,“要是观音婢在……就好了。”
观音婢在,就能管住承乾,就能调和那些兄弟间的矛盾,就能……
他忽然想起李泰。
那个胖乎乎、总是笑着叫他“阿耶”的儿子。
也想起李治。
那个温顺乖巧、读书总是最用功的儿子。
还有承乾……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敬德,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陛下何出此言?”
“承乾的腿……”李世民顿了顿,“朕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很轻。
可尉迟敬德听懂了。
早做打算,就是换太子。
他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陛下,此事……事关国本,需慎之又慎啊。”
“朕知道。”李世民苦笑,“所以一直没动。”
他站起身,又在殿里踱步。
“可朕怕……怕朕百年之后,这大唐江山,交到一个跛子手里……”
“陛下!”尉迟敬德猛地站起来,“太子是嫡长子,是国本!陛下万不可……”
“朕知道,朕知道。”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朕就是……心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