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甄官署那间最大的工坊里，材料已分门别类码好。
上等的石英砂、雪白的草木灰、青灰色的石灰石。
七八个被甄官令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匠人垂手立在一边，眼神里都带着茫然和不信。
杨师道和甄官令站在最前头，心里直打鼓。
“殿下，”甄官令硬着头皮汇报，“人手、物料都齐了。接下来……该如何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李承乾身上。
只见这位年轻的太子挽了挽袖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接下来，孤做一遍，你们仔细看，照着学。”
工坊里瞬间静了。
匠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殿下说什么？他要亲自动手做琉璃？
杨师道此刻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一个箭步上前。
“殿下！万万不可！此等烟熏火燎、污浊不堪的粗活，岂是您万金之躯该沾手的？您只需吩咐，让他们去做便是！”
“是啊殿下！”甄官令也急忙道，“您说个章程，小人们拼了命也给您琢磨出来！”
李承乾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杨师道后半截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说，你们听不懂。看，才学得会。”
他走到备好的原料前，“孤只做一遍。若看不会，记不住……”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那股子骤然冷下来的气压，让所有人后脖颈一凉。
“看会了！一定能看会！”
匠人们赶紧应声，脑袋点得像啄米。
甄官令和杨师道对视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这是……玩真的啊？
他们不敢再劝，只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李承乾不再多言，动手了。
他先取来木秤，将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按特定比例称重、混合。
动作熟练得不像生手，倒像干了多年的老匠头。
“比例是关键，差一丝，成色便差千里。”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匠人们伸长脖子看，心里嘀咕：这配比……跟祖传的方子不太一样啊？
接着是研磨。
李承乾让人将混合料倒入石臼，细细捣成均匀粉末。“越细越好，方能熔得透彻。”
粉末备妥，倒入耐火的陶制坩埚，送入已烧得通红的窑炉。
“火候，”李承乾盯着窑口，“先文火慢烧，让料子慢慢融。待完全化为浆液，再鼓风加温，直至浆液清澈如泉，不见半点杂质。”
他指挥匠人拉动风箱，控制火势。
那专注的神情，那对火候精准的判断，让甄官令这个老行家越看越心惊。
这手法，这讲究……绝非外行！
几个时辰在叮当声与炉火噼啪声中流过。
当李承乾用长铁钳从窑中夹出那坩埚时，所有人心都悬了起来。
坩埚内，是一汪亮红炽热、缓缓流动的粘稠浆液，在火光映照下，竟隐隐透出澄澈的光泽，与往日他们烧出的浑浊液体截然不同！
“这……这浆子……”一个老匠人忍不住喃喃，“真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