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极殿。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陛下回銮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每个走进大殿的官员脸上都写着心事，彼此交换的眼神复杂难明。
李承乾端坐御阶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百官奏事，而是直接开了口。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想必都听说了。父皇銮驾，已从洛阳启程，不日便将回京。”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日，孤不想听政务。只想问问诸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父皇回来，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问题抛出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满朝文武，无人敢率先应答。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怎么想？这能说吗？
说盼着陛下回来拨乱反正？那不是打太子的脸，找死吗？
说太子监国有方，陛下回来正好交权？万一陛下不是这么想的呢？
说……我们没想法？鬼才信！
李承乾也不催，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终于，唐俭作为目前文官中地位最高者，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他躬身道：“陛下回銮，乃天下之福，臣等自然翘首以盼，恭迎圣驾。太子殿下监国期间，革除积弊，振奋朝纲，待陛下归来，见此清明气象，定感欣慰。”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两边都不得罪。
李承乾笑了笑：“唐尚书是老实人，说的也是老实话。还有吗？”
吏部一个靠恩科新提拔上来的郎中，激动地出列：“太子殿下废门荫、开恩科、惩贪腐，皆是利国利民之举！天下寒士感念殿下恩德，百姓称颂殿下贤明！陛下圣烛万里，回京见此景象，必会嘉奖殿下，使我大唐气象一新！”这是彻底的新政派，把宝全押在了太子身上。
他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是礼部的一位侍郎，出身清河崔氏远支。他脸色涨红，似乎积压了许久的怨气：“老臣……老臣有话要说！”
“讲。”李承乾神色不变。
“殿下监国，自有功绩。然……然手段是否过于酷烈？”老臣豁出去一般，提高声音，“门荫之制，关乎士林体统，岂可一言而废？查办官员，亦当依律而行，何以……何以当街行刑，辱及门楣？更有甚者，抄没家产，牵连甚广，致使朝野不安，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老臣恳请殿下，待陛下回京，能……能稍加收敛，顾全大局！”他到底没敢直接说“请陛下治罪”，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话说出了不少出身士族或与士族关系密切官员的心声，许多人虽然低着头，但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在期待着什么。
李承乾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顾全大局？什么是大局？”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那老臣面前。
“是让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继续垄断官职、鱼肉乡里、视律法如无物，才是大局？”
“是让国库空虚、边备松弛、贪官污吏横行，才是大局？”
“还是让天下寒窗士子永无出头之日，让黎民百姓有冤难伸，才是你口中的‘大局’？！”
一连三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震得那老臣连连后退，面无人色。
李承乾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官员，目光锐利如刀：“父皇将江山交给孤暂管，孤眼里的大局，便是大唐的江山稳固，是社稷的长治久安，是百姓的衣食温饱！至于触犯律法、阻碍新政、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人……”
他冷哼一声，杀意凛然：“他们的‘大局’，就是天牢，就是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