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在回后宫的路上。
身后跟着那十二名黑甲武士，脚步整齐，沉默如影。
前方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的内侍引路。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廊檐斜斜落下，照着太极殿的朱红立柱，照着宫道两侧初绽的海棠。
可这一切落在他眼里，都只剩下一片灰暗。
他的胸膛里像憋着一团火。
那火从太极殿一路烧到这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指尖发麻，烧得他想仰天长啸，想拔剑砍碎眼前这些沉默的、冰冷的、对他“寸步不离”的黑甲——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走得很快。
快到内侍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快到身后那些黑甲武士的步伐节奏都微微一乱。
他李世民，天可汗，贞观天子，马上打天下的帝王——
如今竟要被自己的儿子用十二个兵丁“护送”回后宫？
耻辱。
奇耻大辱。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
更让他痛的不是这耻辱本身。而是那个施与他耻辱的人，是他的儿子。
是他曾经抱在膝头、亲手教他读《帝范》的长子。
是他曾经寄予厚望、又渐渐失望、最终几乎遗忘的太子。
而那个儿子，今天站在太极殿上，用他当年对付父皇李渊的方式，对付他。
不，更狠。
当年他对父皇，至少还留着表面的尊荣，至少还走了三辞三让的过场，至少没有让黑甲武士直接站到父皇身后。
李承乾比他更狠。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而这，竟是他李世民亲手养出来的。
他忽然顿住脚步。
身后十二名黑甲武士齐刷刷停住，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内侍惶恐地回头：“陛、陛下……”
李世民没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无知无觉。
他想起了玄武门。
那天他也是这样，踏着兄弟的血，走向父皇的寝宫。
父皇看他的眼神，是不是也像今天他看李承乾一样？
绝望。愤怒。不甘。
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猛地闭眼。
不。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是李世民。
十八岁起兵，二十三岁荡平群雄，二十九岁登基为帝。
他打过多少硬仗，赢过多少不可能赢的对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多少次——
一个逆子，几门火炮，就想把他彻底踩进泥里？
做梦。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怒火依然在烧。
只是那火焰，被压得更深，燃得更暗。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还有机会。一定还有。
那个逆子太年轻，太自信，锋芒毕露。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治国不是打仗，改革不是杀人。
他会犯错。
他一定会犯错。
而朕，只需要等。
等一个时机。
李世民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株海棠。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步伐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