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到夏收的季节了。按照惯例，各地州县的税粮、税银，就要开始往长安输送。
这是国库最主要的来源。
往年这个时候，李承乾是不怎么看这些账册的。
太子嘛，监国归监国，但这些具体到每一州、每一县的数字，自有户部的官员去核对、去操心。他只需要知道总数，知道今年国库是盈是亏，就够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个大唐马上就是他的了。
每一文钱，每一粒粮，都跟他息息相关。
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这些账册里，藏着太多的猫腻。
历朝历代，贪官污吏最喜欢什么时候捞钱？
收税的时候。
报灾、瞒报、加征、火耗、折色、运费……名目多得很。一层一层剥下来，真正到国库里的，能有七成就算不错了。剩下的，都进了那些蛀虫的腰包。
而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上，一厘一毫刮下来的。
李承乾翻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有一本账册上，某县报的夏税收成，竟然比往年少了三成。理由是“春旱歉收”。可锦衣卫的密报里，那个县今年风调雨顺，麦子长得比哪年都好。
还有一本账册上，某州的“运输损耗”一项，报得触目惊心——运一万石粮，损耗两千石？这损耗的是粮，还是被贪官吞进肚子里的银子？
李承乾“啪”地合上账册，冷笑了一声。
可以。
很可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眼里的“国库充盈”，到他这儿就变成了“内里被蛀空”。
不是父皇昏庸。
是这帮蛀虫太会演戏。
账做得漂亮，话说得好听，年年报喜不报忧。父皇坐在深宫里，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他看的。
但现在——
他们面对的是他李承乾。
他可没父皇那么好糊弄。
李承乾抬起头，对殿外沉声道：
“传民部尚书唐俭，即刻来见。”
不多时，唐俭匆匆赶来。
他这些天几乎是随叫随到，生怕慢了半步。但今天看太子殿下的神色，似乎比往常更加……严肃？
“臣唐俭，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李承乾抬手示意，然后直接进入正题，“马上就是夏收征税的时候了。唐尚书，这件事，你准备得如何？”
唐俭心里“咯噔”一下。
税收？
这事儿……有什么问题吗？
他小心翼翼地回道：“回殿下，户部已经按往年惯例，拟定了征收章程，各道转运使也已就位。只等各地开镰，便开始督运。”
李承乾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
“那些贪官污吏，最喜欢在税收的时候捞油水。这件事情，唐尚书应该知道吧？”
唐俭一愣，随即苦笑。
这事儿，何止知道？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知道？哪个官员不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
收税的时候，经手的人太多，环节太杂，账目太乱。想从中捞一笔，太容易了。想完全杜绝，根本不可能。
“殿下圣明。”唐俭斟酌着措辞，“此事……历朝历代，确实难以杜绝。户部虽有监督之责，但……各地情况复杂，人手有限，难免有疏漏之处。”
他说得很委婉。
其实就是：这事儿解决不了，自古就这样。
李承乾听着，忽然冷笑了一声。
“自古就这样？”
他盯着唐俭，目光锐利如刀：
“可孤不是那些‘自古’的皇帝。”
“孤要的，是大唐从里到外，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