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长安城表面平静,内里却像一锅烧开的水。
东宫崇文殿的灯火,每晚都亮到后半夜。
李承乾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宗——六部九卿的底账、各道州县的舆图、历年官员的考功记录、各地赋税的缴纳明细……
他要在这堆故纸堆里,把整个大唐的家底,一五一十地翻个底朝天。
第一天,他召见了礼部尚书。
礼部管的是天下礼仪、祭祀、外交、学校。
这位姓郑的尚书,出身荥阳郑氏,是正儿八经的山东士族。往日在朝中,仗着门第高、根基深,走路都是昂着头的。
但此刻站在崇文殿里,他的头低得比谁都低。
李承乾看着他,语气平淡:
“郑尚书,孤问你,礼部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郑尚书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答道:
“回殿下,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朝贺、外交诸事。每年大朝、祭天、祭孔、册封、贡举……皆由礼部经办。”
李承乾点点头:
“那孤再问你,这些事,办得好吗?”
郑尚书额头沁出细汗,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办得好?万一殿下要挑刺呢?
说办得不好?那不是找死吗?
他支支吾吾半天,李承乾却没等他回答,直接拿起一份卷宗:
“贞观十七年,祭天大典,礼部报银八万两。可实际只用三万两。剩下的五万两,去哪儿了?”
郑尚书脸色一白。
“贞观十九年,新罗使臣来朝,礼部报的接待费用比往年多了三倍。可据孤所知,那一次来的使臣人数,还不如前年多。多出来的银子,又去哪儿了?”
郑尚书的腿开始抖。
“还有,各地贡举,礼部收的‘卷费’、‘门敬’,每年加起来有多少?这些钱,入了国库吗?”
郑尚书“噗通”一声跪下了。
李承乾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尚书,孤不追究你以前的事。”
郑尚书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李承乾话锋一转,“从今天起,礼部的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每一文钱,都要明明白白。”
“该收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收的,一分不能多。”
“那些乱七八糟的陋规、常例、孝敬……全部取消。”
“能做到吗?”
郑尚书拼命点头:
“能!能!臣一定照办!”
李承乾点点头:
“起来吧。回去把礼部的账册重新整理一遍,三日后送来给孤过目。”
郑尚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第二天,刑部尚书来了。
刑部管的是天下刑名、狱讼、律法。
这位姓杜的尚书,是杜如晦的侄子,也算是贞观老臣之后。
李承乾看着他,开门见山:
“杜尚书,刑部大牢里,现在关着多少人?”
杜尚书一愣,连忙答道:
“回殿下,京畿刑部大牢,现有囚犯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李承乾点点头,又问:
“其中有多少是审结待决的?有多少是还在候审的?有多少是关了一两年还没判的?”
杜尚书额角沁汗:
“这……臣需回去查……”
“不用查。”李承乾拿起一份卷宗,“孤替你查了。”
“审结待决的,三百四十一人。候审的,五百八十八人。关押超过一年未判的,三百四十四人。”
“这里面,有多少是冤案?有多少是被人拖着不判的?有多少是交了钱就能出来的?”
杜尚书“噗通”跪下了。
李承乾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