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舆图摊在案头,众人纷纷议论,考虑到秋冬季节正处于枯水期,最终决定,由舞阳县渡口北舞渡启程,从潕水至汝水,顺流而下至郾城,经商水间入颍水。
此段为黄淮水运南线要道,国朝仍沿用曹魏邓艾所修百尺渠与淮阳渠。
再由颍水向西北行进,接入蒗荡渠,此渠属于鸿沟水系,经浚仪、荥阳入黄河,这也是国朝在洛阳东南的漕运主干道。
永嘉乱前,常年清淤,倒不虞航道堵塞。
然后沿黄河东行至黎阳,经枋堰转入白沟。
建安九年,曹操筑枋堰遏淇水入白沟通漕,枋头为白沟起点与黄河渡口枢纽,由此北上,经清河,利漕渠入漳水。
丰水期,过漳渠堰后,进入邺城人工水系长明沟,经铜雀台下,穿城而过,最终抵达宫城码头或城东湟水码头。
之后就要上岸才能进抵襄国。
水路全程约八百里,需耗时二十日。
这是全军的首次远征,所有人都明白后勤保障的重要性,日夜筹算,不敢掉以轻心。亏得伐南阳得了大量船只,不然这八百里靠陆路转输,靡耗将凭空增加数倍。
而且得了王敦一百来万石的军粮,也给予了远征充足的底气。
定下了行军路线,张宾又道:“军需所用绵衣、靴、??套、绷带等物,包括偏厢车、楯樯等大型器具,仅靠军中工匠,难以供应。
并且骡驴等牲畜也严重不足,故而仆将其分拆为数十笔小单,交予周边县城坞堡,限定期限价格,向其订购。
而南阳乐氏善于制箭,其箭杆校直有独到之处,故而仆又向其采购了三万枝箭矢。
总体看来,交货还算及时,质量也还不错,耗费可控。
主公请看!”
说着,张宾奉上一本簿册。
“哦?”
萧悦接过,翻看起来,越看越是惊讶。
这倒不是价格,而是一种在当时来说,属于全新的商业模式。
譬如向杜氏坞堡订购绵衣两千套,向襄城公主庄园订购军靴三千双,向韩氏坞堡订购??套、绷带等物。
甚至还有下发到除乐氏之外,其余南阳各家的订单。
士族庄园,喜欢搞闭门成市,自给自足,如果用外来力量去摧毁他的庄园经济,必将激起强烈的反对,恐怕在坐的多数幕僚也不会支持自己。
毕竟他们就是士族啊。
但是以下定单采购的方式,一来可以盘活庄园里的冗余人口,使之具备经济价值。
二来,可以加深彼此间的经济联系。
士族庄园从幕府得了好处,自然而然地会产生向心力。
用现代话来讲,这叫促进区域经济联动。
随着经济联系越来越紧密,向心力也会越来越强。
“妙哉!”
萧悦大赞:“孟孙公果是大才,今后军中所需便照此行事。”
“主公缪赞了!”
张宾谦虚地拱手,心里也是暗暗舒心。
老实说,他私自做主的时候,还是有些忐忑的,但萧悦的认可,让他大吃了颗定心丸,也更加自信了。
历史上,张宾为人低调,性格有些阴郁,主要是石勒外宽内忌,并不好伺候。
就如刁膺,只因在葛陂劝石勒名义上尊奉琅玡王为主,就惨遭喝斥降职,自此被排斥出了权力核心。
可问题是,刁膺是谋士啊。
谋士天然就有出谋画策的职责。
提出不合你心意的意见,你不采纳很正常,但惩罚过重就难免让人心寒,久而久之,身边会被阿谀之辈充塞,真正的忠直之士会选择闭口不言,以免惹祸上身。
石勒统治后期,国中的混乱与他外宽内忌的禀性有着很大关系。
可萧悦不同,对张宾非常信重,张宾也以腹心报之,耽精竭虑,虽然忙碌,心情却是非常愉快,整个人看上去也开朗自信了很多。
接下来,便是北伐随征人选。
一众僚属纷纷表示愿随萧悦北上,尤其是河北籍幕僚,更是极其踊跃。
“诸君且听我一言!”
萧悦双手一压,便道:“石勒骑兵众多,击败他,解王浚之围或许不难,可若想歼灭他,以我军目前的状况来看,几无可能。
而诸君家小皆在河北,倘若被石勒知晓,未必不会报复诸君的家人,故而此次,河北人士中,因致远将家人搬运了回来,可随我去河北。
其余诸君还须忍一忍。”
“多谢将军!”
程遐大喜。
其余众人哀声叹气,就连张宾也现出了失望之色,可是他张氏老宅还在中丘呢,他也不敢赌石勒会心慈手软。
毕竟能在宁平城屠杀二十万之众连眼都不带眨的人,灭他张家绰绰有余。
一时之间,一众河北人士无不琢磨起了将家人搬运来河南的可行性。
萧悦看的暗暗点头,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只要把家搬来,心才能定下来,并且可间接地渐渐弥合畛域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