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前张灯结彩,悬着鎏金喜字灯笼,红绸自门檐一路垂落,蜿蜒铺向内院。
往来宾客皆是身着锦绣的朝臣及官眷,笑语喧哗,鼓乐声声,一派喧腾与喜庆景象。
崔绩率先下车,落地后旋身回眸,掌心稳稳递向车厢,等着搀扶时熙下来。
时熙还攥着锦被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跨出车厢。望见崔绩伸来的手,她不再躲闪,大方地搭上他的手腕,借力稳稳落了地。
落地的瞬间,时熙的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萧琮之就立在不远处的朱红廊柱旁,一身深绯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清隽挺拔,眉宇间锐利依旧,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缠绵病榻的羸弱之气。
他似是刚到不久,正站立于大门处,与迎接贵客的陶大人低声交谈,余光瞥见马车动静,下意识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鼓乐喧阗、人声笑语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弭。
时熙的心头像是被打翻了调味盘,酸、涩、甜、苦百般滋味翻涌。她竟一时愣在原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身侧的崔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对两人之间流转的眼波视若无睹,只是顺势牵起时熙的手,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莫慌,有我在。”
廊柱旁的萧琮之,原本锐利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恍惚,像是眸中的漫天星河陡然陨落。他的目光怔怔地胶着在对面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一丝的亲密,灼得他眼睫轻颤。
不过一瞬,他便猛地收回视线,对着陶大人拱手一礼,旋即转身,快步朝着府内走去。
陶大人这时才留意到近旁的崔绩与时熙,他明显面露惊色,显然没料到德昭郡王会亲自陪着未来的郡王妃同来观礼。
他慌忙理了理衣襟,快步迎了上来。
崔绩这才松开时熙的手,上前一步,与前来的陶大人从容应酬寒暄。
时熙立在一旁,耳边明明满是两人的对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中一片空白。
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步入了这座张灯结彩的府邸。
宴会厅内人声鼎沸,因是喜宴,并未设男女分屋之礼,只按男女、尊卑、亲疏分了席位。
赴宴宾客多半是恭王一派的僚属,也夹杂着些许朝堂上中立观望的官员。
恭王因雍王之丧,此番并未亲临。崔绩身为郡王,自然被引至男宾首桌,恰好与已落座下位的萧琮之同席相对。
而时熙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宴席上的小透明,甫一踏入宴会厅,便被众女眷簇拥着围在中央,一路引到了女宾首席落座。
她面上麻木地应付着周遭的寒暄奉承,目光却频频往男宾席偷觑。
只见首桌之上,崔绩与萧琮之隔案相对,一人居上首,一人坐下端。两人脸上都带着浮于表面的客套笑意,眼底深处却翻涌的沉凝,比满席的酒浆还要深沉浓烈。
席上觥筹交错,男人们借着喜宴的由头,或攀附拉拢,或放怀畅饮,一派热闹景象。
时熙的目光焦着在萧琮之身上,见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烈酒,面颊已泛起薄红。
她这才察觉出不妥:他明明是重病初愈的人,怎么能饮酒,又怎会好得这般迅速,完全瞧不出半分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