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想到陶府池畔那一幕,她的意识却是真真切切地脱离了肉身,以一缕幽魂的形态悬浮在半空,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浑身泛起寒意:
她的身体与意识逐渐开始发生了分离,她是不是终究不能长久地留在这个世界,迟早要彻底化作一缕虚无,消散无踪?
时熙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头。窗外的黄昏正一寸寸沉下去,暮色像打翻的墨汁,顺着窗棂漫进来,一点点吞没了屋内的光亮,只余一片沉沉的昏暝。
“嘎吱”一声极轻的响动,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桃夭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昏暗中,她一眼便瞧见床头缩成一团的时熙,埋着头一动不动。
桃夭瞬间担忧起来,放柔了声音凑近:“县主醒了?怎么也不唤奴婢一声,这会儿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
床头的人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静悄悄的、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桃夭心头又是一紧,忍不住暗叹:
她是一路亲眼瞧见县主从世家嫡女沦为孤女、侍妾,好不容易得了县主的名分,日子刚有了几分盼头,不过去赴一场喜宴,竟险些丢了性命。这也难怪她醒了之后满心郁结,连话都不愿多说。
桃夭素来心善,她忙放下药碗,一边快速点燃烛台,一边轻声宽慰:
“县主,主君正午时还来看过您呢。瞧见您睡得沉,怕惊扰了您的安宁,只独自在堂屋静静坐了半晌,才悄声离去的。”
桃夭扭头见时熙依旧纹丝不动,便又端起药碗,走到床沿边,躬着身子立住,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县主,药还温着呢,趁热喝了吧。这药最是安神补气的,您这身子骨得好好调养。不然,主君知道了,定也是要忧心的。”
时熙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却没有半滴泪,只盛着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怔怔地望着桃夭,目光像蒙了一层雾,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桃夭,你说……人若是死了,魂魄会飘在世间,还是归于虚无?”
桃夭被这话问得心头一跳,连忙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急声劝道:“县主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您好好的,往后风风光光嫁入郡王府,还有数不清的好日子等着您呢!”
时熙瞧着桃夭脸上真挚又慌乱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动。她不愿再让身边人跟着担惊受怕,便勉强牵起唇角,挤出一丝笑意:“嗯,我是得好好喝药。”
汤药的苦味顺着舌尖滑落心间,沁入肺腑。时熙蓦地心头一凛:“不知我还剩有多少时日,我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总以为来日方长,一切都可以慢慢计较……”
她仰头将碗中余下的汤药一饮而尽,又接过桃夭递来的漱口茶水,规矩漱了口,抬眸浅笑:“桃夭,别担心,我没事。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去歇着吧。过两日,你陪着我去一趟翠微宫,瞧瞧皇后娘娘的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是,县主。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安排妥当。您也务必好好歇息。”
桃夭应声,眉眼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和不舍,却还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重归寂静,时熙重新靠上床头的软枕,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再过两个时辰,她必须再偷偷去一趟豫园,务必提醒阿之他眼下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