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炼金工坊。
凯伦坐在特製的铁背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平放在膝盖处,十根手指不安分地互相扭捏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房间的光线有些昏暗,四周摆满了各种装著奇形怪状標本的玻璃罐,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灰与魔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他安静地出奇,十分拘谨,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偶尔偏过头,用那双带著几分浑浊的眼睛,偷偷瞄向对面的克莱因。
克莱因正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翻阅著一本厚重的羊皮古籍。
书封上用古通用语写著《灵魂共鸣与剥离》,纸张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捲曲。
他看得很慢,神情专注而温和,时不时握著羽毛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划拉几下,记录下几个晦涩复杂的炼金符文。
工坊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角落里坩堝偶尔冒出气泡的咕嚕声。
莱拉今天没跟进来,她被留在一楼大厅等候。
静謐的环境让凯伦越发侷促,他感觉脑子里那些黏腻的窃窃私语似乎又开始不安分地涌动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终於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个……水母会飞吗”
克莱因手中的羽毛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水落在羊皮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视线从书页移到凯伦那张写满迷茫与不安的脸上。
“不会。”
他回答得很乾脆,语气却如同春风般温和,没有丝毫不耐烦。
“哦。”凯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跟著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那就好……那就好。不然它们会把云彩都缠住,天就会一直下那种咸咸的雨。”
克莱因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他长嘆了一口气,將羽毛笔搁在笔架上,合上书本,將其推到一旁。
凯伦的病症虽然在离开西海岸后缓和了不少,但是由於灵魂深处被海妖污染的余毒未清,还是会时不时地说出一些古怪的、充满深海意象的东西来。
他站起身,抚平了长袍上的褶皱,走到凯伦面前。
“你的血液样本,我这几天仔细研究过了。”克莱因直奔主题,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知道,对现在的凯伦来说,太复杂的魔法理论和炼金术语解释毫无意义,只会增加他的负担。
听到这话,凯伦猛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紧了铁背椅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好消息是,你还没完全变成海妖的眷属,你的灵魂还有救。”克莱因拉过一张高脚凳,在凯伦对面坐下,目光平视著对方,试图用自己温润平和的气场安抚他的情绪,“坏消息是,你脑子里的那些声音,那些深海的低语,靠单纯地喝安神药剂是赶不走的。”
凯伦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唇囁嚅了半天,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才憋出一句:“那……那要用刀子把它们挖出来吗”
说著,他惊恐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像一只受惊的鵪鶉一样往后缩了缩脖子。
克莱因被这淳朴又有些滑稽的反应逗乐了,他轻笑了一声,连连摇头。
“不用刀子,我这里是炼金工坊,不是屠宰场。”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要用你自己的意志。”
凯伦满脸茫然,显然没听懂。
克莱因耐心地解释道:“你体內有一种力量,一种属於你本源的生命力,一直在本能地抵抗著深海的侵蚀,只是你自己察觉不到。我这几天找到了一种方法,能把这种力量强行唤醒。一旦它壮大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自然就没法再烦你。”
“真的”凯伦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握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
“前提是,你得配合我。”克莱因站起身,转身走向操作台。他从一个恆温的水晶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装著幽蓝色液体的玻璃管。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管內缓缓流转,散发著刺骨的寒意。
“过程不会太舒服,甚至会非常、非常疼。”克莱因转过身,看著凯伦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我相信你忍得住,对吧”
凯伦死死盯著那支散发著寒气的玻璃管,喉咙发乾。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他想起了大厅里等候的莱拉,想起了她日夜操劳变得粗糙的双手,还有她脖子上那枚始终不曾摘下的银质船锚吊坠。
他咬紧牙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眼神中的浑浊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来吧。”他闭上眼睛,仰起头,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只要能让我不再听见那些唱歌的鱼,只要能让莱拉不再哭……怎么弄都行。”
克莱因拿著玻璃管走过来,用手背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给予他一丝无声的鼓励。
“睁眼,先把这个喝了。”
凯伦猛地睁开眼,一把接过玻璃管,仰起脖子,没有任何犹豫,將玻璃管里的幽蓝液体一饮而尽。
这东西凉透了。
全无顺著食道滑进胃里的实感。液体刚过喉咙,就化作了一团极寒的风暴,直接渗透进四肢百骸。
痛。
彻骨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刺骨之痛瞬间爆发。
“呃——!”凯伦双手死死抠住铁背椅的扶手,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动静。
他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原本就不算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得煞白,甚至连眉毛上都隱隱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在这一刻,他感觉脑海中那片幽暗的深海彻底沸腾了,无数长著触手的怪物在尖叫,试图將他的意识拖入深渊。
克莱因站在旁边,冷静地收回了已经空空如也的玻璃管,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上!不要逃避,用这股痛觉去撞它们!撞碎了,你就贏了!”
凯伦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哼。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汗水混杂著冰水顺著额角往下淌,但他硬是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声即將破嗓而出的惨叫憋了回去。
他要在脑海中,为莱拉打贏这场仗。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
“砰——咚——”
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哼叫声穿透厚实的楼板,隱隱约约地传了下来。
莱拉像触电般从木椅上弹起。
她双手死死绞在一起,用力地攥著脖颈上的那枚银质船锚吊坠,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
她仰著头,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凯伦……”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她听不得他受一点苦。
理智在这一刻被担忧彻底击溃,她迈开腿,不顾一切地就要往楼梯口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