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江前世从来没听过京剧，小时候电视里偶尔刷到，都是第一时间换台。
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显然重生一次，也没为他多添半点艺术细胞，这辈子该听不懂还是听不懂。他实在不明白，这玩意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爱听。
刚才进场时，门口那人山人海的阵仗，简直吓人。
赵怀江去对面供销社买了瓶汽水，蹲在那喝了半天，一直到剧目开场，进场的人都还没断。
要不是票价高达两块钱，心疼这钱，赵怀江肯定直接走了。
可进去之后，他就后悔没走了。台上的表演者咿咿呀呀、拖腔拉调的，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犯困得厉害。
偏他买的还是二等座，或者叫乙等座。除了最前排的甲等座，这就是离舞台最近的位置。
台上的表演者，要是脸上没涂油彩，就这距离，连脸上的毛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来，赵怀江能看清他们，就算台下没灯、光线昏暗，台上的人也定然能看到他。
这时候离场，是不是太扎眼了？尤其是左右两边的人，全都是兴致勃勃、目不转睛的模样。
唯一能让赵怀江稍稍提起点精神的，就只有饰演白素贞的女角。他隐隐认出来，这就是中午他差点当成特务的女人。
当时她蒙着面纱没看到脸，此刻却是看得真切。虽说脸上涂着油彩，但单看五官轮廓，赵怀江也能确定——这是个美人。
可就算是美人，在你跟前嘀咕一堆听不懂的话，晃荡两个多小时，也照样会腻。
赵怀江硬撑了一个小时，就困得不行，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好不容易等到场上蓝色布旗翻飞，剧情走到水漫金山，又看着白蛇被压雷峰塔下，帷幕缓缓落下，全场掌声如雷。
赵怀江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我草，终于结束了！
赵怀江在心里暗骂，跟着众人一起鼓起掌来。没多久，帷幕再次拉开，所有演员一起上台鞠躬致谢。
掌声经久不息，赵怀江拍得手都酸了，索性靠在座位上打哈欠。
边上一个中年人皱着眉，狠狠剜了他一眼。
其实从赵怀江半途打瞌睡开始，这中年人就频频皱眉，此刻大抵是忍到了头，开口呵斥道：
“嘿，年轻人，看你穿得像是个人样，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杜老板回国头一场演出，你运气好抢到票，怎么还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你这是对艺术、对杜老板的不尊重！”
赵怀江扫了中年人一眼，淡淡道：“我之前有个邻居，他家老爷子活了一百零二岁。”
中年人一愣，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所以……他是不爱听戏？”中年人忍不住追问。
不光是他，边上不少人都伸着耳朵往这边听。
赵怀江这副态度，早就惹了不少人不满，只是中年人第一个敢说出口而已。方才中年人训斥他时，周围的人就都盯着这边，这会儿赵怀江的话，自然也全落进了众人耳朵里，一个个都满脸好奇。
啥意思？
这是长命百岁的秘诀？
人类对生的渴求刻在骨子里，除了极个别情况，谁听到长命百岁的法子，能不感兴趣？
逢年过节，对长辈最常用的祝词不就是长命百岁吗？
能花两块钱来这听戏的，不排除有勒紧裤腰带的狂热爱好者，但大多都是衣食不愁，至少薄有家资的主。
对他们来说，长寿、健康就是最大的追求。
此刻听赵怀江提起百岁老寿星，自然个个都支起了耳朵。
然而赵怀江只是白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啊？”中年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赵怀江这是拐着弯嘲讽他多管闲事！
噗嗤。
边上一个年轻小伙定力差，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声笑仿佛打开了开关，不少原本憋笑的人瞬间破功，周围一小片都是低低的憋笑声。
稍远处没听清的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探头看过来，凑近了打听发生了什么。
舞台上正准备下台的演员们，也刚好瞥见这一幕，有几个微微蹙眉，面露不满。
但终究没人多说什么，依次欠身下台。
“你……你这个后生，真是……真是有辱斯文！”中年人气的胸口起伏，差点跺脚。
他有一肚子脏话想说。
斯文的人是很会骂人的——书里骂人带脏字、不带脏字、字字诛心的典故多的是，比如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王朗那样。
可此刻周围都是风雅之士，他自诩斯文，也想在旁人眼里留个风雅的印象，实在不便张口就骂。
憋了半天，也就憋出一句“有辱斯文”。
“行行行，你们都斯文，你们全是文人雅士。”赵怀江哼了一声。
一群把脸画得五颜六色，唱的东西稀奇古怪的，他是真没看出哪好听。
不过这话赵怀江终究没说出口。
京剧毕竟是国粹，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欣赏不来，不代表东西不好。这时候要是瞎逼逼，那才是真丢人。
索性往椅子上一靠，眯起眼睛，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懒得搭理。
中年人见状，狠狠一甩手——明明穿的是短袖、露着胳膊，偏学戏台上那套抖袍袖的样子，冷哼道：“夏虫不可语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