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区在白天(如果地底有真正的白天)也显得阴郁而混乱,但至少比深夜多了几分嘈杂的生机作为掩护。蓝钥像一条贴着墙根游走的泥鳅,混迹在推着矿车、扛着工具、或蹲在路边啃食廉价合成食物的底层劳工之间。她的脸用管道里的油泥随意抹了几道,头发胡乱扎起塞在兜帽里,身上的粗布衣沾满了污渍,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挣扎求生的拾荒者或短工没什么两样。
她身上那个临时拼凑的“遮断器”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与环境背景噪音频率刻意同步的能量波动,希望能干扰可能存在的探测。每一次与巡逻的石匠兄弟会守卫或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擦肩而过,她的心脏都会提到嗓子眼,手心渗出冷汗。
裂谷桥附近的氛围明显不对劲。桥头多了两个持枪的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桥东那片本就破败的棚户区,似乎更加寂静,一些店铺半掩着门,老板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蓝钥远远地绕了个大圈,从一片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和矿石残渣后面,小心翼翼地接近“老瘸腿的当铺”所在的那条偏僻小巷。她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藏身在一堆锈蚀的齿轮和断裂的传送带后面,仔细观察。
当铺的门依旧歪斜地关着,窗户上的灰尘似乎更厚了。门口没有明显的守卫,也没有帝国或石匠兄弟会的人在附近徘徊。但蓝钥注意到,巷子对面那家原本经营劣质兴奋剂和违禁药品的黑店,此刻门板紧闭,门口蹲着两个看似无所事事、但眼神不断扫视巷口的闲汉——他们的穿着和姿态,与叹息回廊常见的混混有些微妙的区别,更像是受过训练的暗桩。
“被盯上了……”蓝钥心中一沉。老瘸腿果然引起了注意,很可能已经被监控起来。直接上门,风险极高。
她看了看手中那个简陋的记录模块,又看了看戒备森严的巷口,咬了咬牙。必须试一试,但要想办法绕过那些暗哨。
她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另一侧——那里是靠近岩壁的一排低矮棚屋,屋顶紧挨着上方一层废弃的通风管道出口。那些管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叹息回廊许多区域的通风和排水系统,虽然肮脏危险,但或许是条路。
蓝钥不再犹豫,趁着远处一阵矿车经过的噪音,迅速溜到棚屋的阴影下。她观察了一下,选中一处看似松动、用几块锈铁皮勉强封住的通风口。从工具包里取出多功能军刀,小心地撬开铁皮边缘,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流涌出。
她屏住呼吸,钻了进去。管道内部黑暗狭窄,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不明污物。她只能弯着腰,艰难地向前挪动。根据之前研究过的粗略地下管网图(从垃圾堆捡来的过期版本),这条通风管应该能绕到当铺后墙附近。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管壁的窸窣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一个连接其他管道的岔口,光亮从岔口对面传来。
蓝钥小心地靠近岔口,探头望去。对面是一条稍微宽敞些的管道,管壁上有一处破损的格栅,透过格栅,能隐约看到下方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应该就是当铺的后方。
格栅锈蚀得很严重,边缘松动。她费力地将其撬开一个足够钻出的口子,先观察了一下后院。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损坏的家具和腐烂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灰尘味。没有看到人影,但隐约能听到前面店铺里传来模糊的声响。
她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猫着腰,借助杂物的掩护,摸到当铺后墙。墙上有一扇紧闭的、布满污迹的小窗,玻璃模糊不清。她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有缓慢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咳嗽声。
是老瘸腿。
蓝钥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窗框——三下轻,两下重,是夜鸦之前与老瘸腿交易时用过的暗号节奏。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窗户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瘸腿那张布满皱纹、浑浊眼睛警惕扫视的脸出现在缝隙后。他看到是蓝钥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早有所料的了然。
“你……怎么从后面来了?”老瘸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外面都是眼睛,你不知道?”
“知道。”蓝钥也压低声音,“但我必须来。我们遇到了大麻烦,需要你的帮助。”
老瘸腿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将窗户稍微开大了一点:“进来吧,快点。别弄出声音。”
蓝钥迅速翻窗进入。里面是一个堆满各种破烂物品的储藏间,光线昏暗。老瘸腿示意她跟上,两人穿过杂乱狭窄的过道,来到了前面店铺与后面生活区之间一个相对隐蔽的小隔间。这里似乎是老瘸腿平时休息和进行一些“私下交易”的地方,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歪斜的椅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物品。
“坐。”老瘸腿自己先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一个脏兮兮的杯子喝了一口,眼神锐利地看着蓝钥,“你们的麻烦,我从风里闻到了。角斗场那边炸了锅,石匠兄弟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还有一群比冰块还冷的生面孔在到处嗅……都跟你们有关,对吧?那个脸上有疤的狠角色,还有那个身上带着‘怪味’的年轻人。”
他果然知道很多。蓝钥没有否认,直接点头:“是。疤面是帝国的人。李晋,就是那个年轻人,他……可能掉进了三十七号矿坑
老瘸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腐化核心……那可是连最贪婪的矿耗子都不敢靠近的绝地。掉进去,基本等于……”
“我们可能收到了一点信号。”蓝钥打断他,拿出那个记录模块,放在桌上,“从上那个‘怪东西’很像。我想请你帮忙看看,能不能解读出什么。”
老瘸腿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模块,而是盯着蓝钥:“小丫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外面那些人,不仅是盯着我,更是想找到你们。帮你解读这个,等于把我自己彻底绑上你们的船,还是艘正在沉没的破船。我能得到什么?”
蓝钥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们能弄清楚到对付帝国那些人的关键。这对整个叹息回廊都有好处。而且,如果我们能活下去,我会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个顶级技师的人情,有时候比一袋金币更有用,不是吗?”
老瘸腿哼了一声,但眼神中的算计光芒闪烁。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东西给我看看。先说好,我不保证能看出什么,而且,你们得尽快离开,别把我这儿拖下水。”
蓝钥将模块递过去。老瘸腿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由许多透镜和金属管组成的单眼放大镜,凑到模块旁边,仔细端详着上面简陋的刻度和残留的波形显示。他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异常复杂、似乎结合了机械齿轮与能量水晶的旧仪器,将模块上的几个触点小心翼翼地连接到仪器上。
仪器的几个小齿轮开始缓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老瘸腿眯起眼睛,凑在仪器的一个观察口前,手指不时调整着旁边的旋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间里只有仪器轻微的运转声和老瘸腿偶尔的咳嗽声。蓝钥紧张地等待着,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老瘸腿终于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信号……邪门。”他指着仪器上几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与环境背景融为一体的光点,“频率低得吓人,几乎贴着地脉杂波的底限在跳。结构……极其复杂,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编码模式,像是几种完全不同的规则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他指着其中一个特定的波动峰:“看这里,这个起伏的模式,有‘窃命术’的痕迹,冰冷,机械,像是在不断重复某种‘记录’和‘报告’的指令,但指令本身被严重扭曲和延迟了。”
他又指向另一处:“再看这个波段,能量属性很……‘脏’,带着强烈的腐化、怨念和吞噬性,是地脉污染核心的典型特征。但奇怪的是,这部分信号里,似乎夹杂着一点点……‘悲伤’和‘愧疚’的波动?这不合常理,腐化核心只有贪婪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