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深处的十日,短暂却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行走。
偏殿之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余几颗明珠散发出清冷光辉,照亮了镌刻着繁复阵纹的水玉长桌。姜晚、敖渊大祭司、海元灵,以及一位专司龙宫律法与契约的龟丞相,分坐桌旁。空气凝滞,只有偶尔响起的、关于誓言条款的低声争论,以及笔尖划过特殊契约卷轴时沙沙的声响。
大道誓言的拟定,远比凡人契约复杂千万倍。每一个词汇,都可能引动天地道韵的感应,产生不同的约束力。龙宫显然对此驾轻就熟,龟丞相枯瘦的手指捻着长须,引经据典,将条款编织得滴水不漏,既确保了龙宫的利益与知情权,又在某种程度上,并未过分触及姜晚的底线——这或许是龙王某种默示下的平衡。
最终成型的誓言卷轴,以古老的龙文与道纹书写,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金色与蓝色交织的光芒。誓言核心围绕三点:一,姜晚需将与修复五行封天阵、应对噬灵之主相关的关键信息与进展,及时告知东海龙宫;二,在涉及此界安危的重大事件上,若龙宫提出合理请求,姜晚需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必要协助;三,姜晚需承诺,将来在修为足够且不违背自身道心与根本原则的前提下,为东海龙宫完成三件“合理之事”。作为交换,龙宫需提供姜晚当前伤势的初步稳固支持、安全离开东海的路径、部分关于南方炎州及赤帝的典籍信息,并尽力维持静云真人残魂不灭。
誓言中特意强调了“不违背道心与根本原则”、“能力范围内”、“合理”等限定词,这是姜晚坚持的结果。龟丞相虽有不甘,但在海元灵微微颔首下,最终应允。
“立誓吧。”敖渊沙哑道,将一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龙鳞置于卷轴下方。那是代表龙王见证与契约成立的印记。
姜晚没有犹豫。她划破指尖,一滴蕴含着自身微弱道韵与神魂气息的鲜血,滴落在卷轴之上。同时,她集中全部心神,将誓言内容清晰地在识海中复述,并以自身对“道”的感悟为引,将这份承诺烙印在神魂深处。
“嗡——!”
卷轴光芒大盛,金色与蓝色的道纹脱离纸面,在空中盘旋交织,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姜晚眉心,一道融入那枚龙鳞之中。一股无形的、却又真实存在的约束力,在冥冥中建立。姜晚能感觉到,若有朝一日她故意严重违背此誓,必将引来大道反噬,道途崩毁。
誓言既成,气氛稍稍缓和。
接下来是履行龙宫承诺的部分。
敖渊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琢成莲叶状的玉瓶。拔开瓶塞的刹那,一股清新馥郁、仿佛能涤荡一切沉疴污秽的异香弥漫开来,偏殿中浓郁的水行灵气都仿佛活跃了几分。
“九转还玉露,采东海深处九种万年灵玉髓心,辅以九九八十一种珍稀水行灵药,经龙宫秘法淬炼三百载方得一瓶。虽无法修复你崩毁的道基,但足以稳住你体内肆虐的伤势,延缓生命本源流逝,为你争取至少三年时间。”敖渊将玉瓶推至姜晚面前,枯槁的脸上并无不舍,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姜晚郑重接过。入手温凉,玉瓶内碧色液体缓缓流淌,灵光氤氲。她仰头服下。玉露入喉,并非想象中磅礴的药力冲击,而是化作无数清凉甘润的细流,瞬间渗透四肢百骸,深入经脉骨髓,乃至那崩毁的丹田虚洞。
剧痛如同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缓缓抚平。那些因道基崩毁而不断撕裂、逸散道韵的伤口,被一层柔和的碧色光华覆盖、包裹,暂时“粘合”起来。疯狂流逝的生命本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暂时拦住,流逝速度骤减。一股久违的、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时刻濒临崩溃的“稳定感”,重新回到身体。
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修为依旧被封禁大半,元婴与道胎的裂痕依然存在,寿元危机也未解除,但至少,她不再感觉下一秒就可能彻底倒下。三年……足够了,至少有了缓冲和行动的时间。
“多谢。”姜晚诚心道谢。此物对她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敖渊摆摆手,又示意龟丞相搬来数枚玉简:“此乃龙宫收录的,关于南方炎州地理、主要势力分布、已知险地与机缘、以及上古以来与赤帝相关的传说与典籍摘要。南方炎州情况复杂,人族、妖族、古巫遗民、火灵精怪混杂,更有诸多凶险绝地,你自行参详,好自为之。”
姜晚神识探入玉简,海量信息涌入脑海。炎州地貌、火山分布、几大修仙宗门与世家、几个大型妖族势力范围、几处着名的险地禁地(如“熔心海”、“焚天谷”、“不灭火狱”等)、以及关于赤帝的各种零散传说(“赤帝巡天,万火朝宗”、“赤帝陨落于归墟之战,精血化炎州地脉”、“南方有帝墟,藏火德之精”等等)。信息虽不完整,但对她这个对南方几乎一无所知的外来者而言,已是无价之宝。
最后,是关于静云真人。
海元灵亲自带她前往那根被激活的“葬剑柱”。靠近时,姜晚能清晰感受到柱身散发出的清冷银白剑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令她手中那枚新生“涅盘道纹”都微微共鸣的古老剑意。净世剑依旧置于柱旁的玉台上,剑身裂痕似乎被一层极淡的银白光膜覆盖,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缠绕剑身的那一小撮纯白光晕,比之前凝实了微许,静静沉浮,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葬剑柱剑气对其有滋养稳固之效,柱内封存的那缕上古剑意,亦在缓慢唤醒其残魂深处可能存在的传承灵性。”海元灵空灵的声音解释道,“但恢复意识,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需要数年、数十年,乃至更久,且存在不确定性。”
他取出一方巴掌大小、通体温润洁白、内部隐隐有银丝流转的玉匣。“此乃‘温魂养剑玉匣’,采北海万年寒玉与星辰银砂炼制,可封存剑气与魂力,缓慢滋养。吾已引一缕葬剑柱剑气封入其中,你可将剑与残魂置于匣内,随身携带。切记,不可频繁开启,以免魂力逸散。待其魂力稳固到一定程度,或可尝试以精纯火行生机之力温和刺激,或有助于复苏——你体内那缕赤帝生机,或许有用,但需慎之又慎。”
姜晚小心翼翼地将净世剑与那团光晕,以自身微弱的神魂之力包裹,缓缓移入玉匣之中。玉匣关闭的刹那,一丝清凉安稳的气息透出,让她焦虑的心稍稍安定。师姐,我们一起去南方。
十日期满。
这一日,并无盛大的送行。姜晚在海元灵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龙宫核心区域,通过一处隐秘的传送阵,直接出现在远离龙宫主殿群、靠近东海边缘的一处偏僻海礁之下。
四周是幽暗的深海,压力巨大,但对如今的姜晚而言已能承受。她换上了一身海元灵提供的灰色不起眼法袍,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气息(混沌珠与道纹波动被九渊镇神禁的残余力量和龙宫秘法双重遮掩),怀中揣着温魂玉匣,手中握着记载炎州信息的玉简,腰间挂着装有少许灵石和普通丹药的储物袋——这是龙宫提供的“路费”。
“由此向西三千里,可抵达‘碎星屿’,那里有通往南方近海‘离火岛’的跨海商船。龙宫已安排妥当,你以寻常散修身份登船即可。”海元灵模糊的身影在海水中几乎难以辨别,空灵的声音直接传入姜晚识海,“这一路,龙宫会有人在暗中关注,但不会干涉你的行动,除非你遇到无法抵御且危及性命的威胁。记住你的誓言,也记住陛下的告诫。”
姜晚拱手:“多谢前辈,姜晚铭记。”
海元灵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海水般缓缓消散。
姜晚辨明方向,体内微弱的灵力缓缓运转(禁制已解除大部分,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监控和遮掩),朝着西方潜行而去。动作不再迅捷如电,却平稳了许多。
三千里深海路程,对她而言不算遥远。途中遇到几波低阶海兽,她都小心避开。偶尔感知到强大的水族气息或巡逻队伍,便提前隐匿。九渊镇神禁残留的遮掩效果颇佳,加之她刻意低调,一路有惊无险。
两日后,她浮出海面。眼前是一片布满嶙峋黑色礁石、海水呈现诡异暗红色的群岛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腥气。这里便是“碎星屿”,东海与南海(靠近炎州)交界处的一处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也是许多跨海商船的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