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火阁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店内清苦的药香与冰符散发的微凉。
姜晚站在炎离城喧嚣的街市上,午后的热浪扭曲着视线,远处不死火山群的山影在蒸腾的气流中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她手中新购置的丹药与符箓已收入怀中,看似寻常的储物袋内,实则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应对各种极端情况的物资——三瓶“九转避火丹”,可抵御地心毒火侵蚀十二个时辰;五张“地炎护身符”,能形成临时屏障隔绝熔岩溅射;两枚“火遁符”,关键时刻可借地火之势短距离挪移;还有一瓶“清心玉露”,专克火毒迷障对神魂的侵扰。
这些准备,结合风信楼那枚白色玉简中的详尽情报,让她对即将深入的不死火山区域有了七分把握。
剩下的三分,是变数。
她缓步走在街上,看似随意地浏览着两侧摊位,目光掠过那些闪烁着火光的矿石、散发着热气的妖兽材料、以及各式火行法器。神识却如无形的水银,以她为中心悄然铺开,覆盖方圆百丈。
混沌涅盘道域初成后,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微程度。不仅仅是灵力波动、生命气息,连光影的细微变化、气流的异常扰动、乃至地面传来的几乎不可察的震颤,都化作无数信息碎片,在她心海中自行拼合、推演。
三个呼吸后,她确认了第一处异常。
斜对面屋檐下的阴影,比正常情况浓重了半分。并非阵法遮掩,而是有人以极高明的敛息术融入其中,连心跳与呼吸都近乎停止,只余一缕极淡的、与周围环境火行灵气格格不入的“离火仙宗”特有的凝练火意——那是长期修炼宗门核心功法《离火真诀》后,在灵力中留下的烙印,寻常修士难以察觉,但在她融合了赤帝本源、对火行道韵敏感至极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一点余烬。
左后方三十丈外,一个正在与摊主讨价还价的褐衣修士,动作自然,声音洪亮,但他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划过腰间玉佩的动作,频率固定,每次划动时,玉佩都会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专门用于标记追踪的“离火引踪符”波动。这波动隐没在集市嘈杂的灵力背景中,若非姜晚事先知晓离火仙宗可能有类似手段,又在风信楼情报中看到过相关记载,几乎无法分辨。
正前方通往南城门的宽阔主街拐角,一名倚墙而立、看似在闭目养神的落魄老者。衣衫褴褛,气息奄奄,与城中随处可见的底层修士无异。但他站立的位置,恰好能同时观察到三条主要街道的汇合处,且其垂落袖口中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几乎无法察觉的、因长期持握某种特定制式法剑而形成的细微硬茧。
三处盯梢,呈三角之势,将她隐约合围在中心区域。彼此间并无明显的神识交流,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手,依靠某种预设的暗号或固定流程进行协同。
“效率不低。”姜晚心中平静地评价。
离火仙宗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帝墟异动、炎刃盟折损、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元婴修士、以及在风信楼购买不死火山核心情报的行为——这些线索串联起来,足够引起坐镇南方的霸主级势力的警惕与兴趣。那位执法堂副堂主厉锋在酒肆中的一瞥,便已埋下了伏笔。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继续朝着南城门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与周围出城修士的速度相仿。
现在动手清除尾巴,等于直接告诉离火仙宗“我心虚”或“我有问题”。在对方地盘上,过早暴露敌意并不明智。况且,这三处盯梢很可能只是明面上的“眼睛”,暗处是否还有更高层次的存在——比如那位给她隐约危险感的灰袍老者——尚未可知。
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自然”地跟丢。
姜晚在脑海中快速调取风信楼玉简中关于炎离城布局与周边地形的情报。炎离城南门外,有三条主要道路通往不死火山方向:
第一条是官道“火云路”,最为宽阔平坦,设有离火仙宗的固定哨卡与传送驿站,沿途村镇坊市密集,安全但人多眼杂,全程处于宗门监控之下。
第二条是商队惯走的“熔岩脊”,沿着一系列相对稳定的古老熔岩流高地蜿蜒而行,路程稍远,但避开了一些危险的活跃火山口,途中会经过几个中立的散修集市和中小宗门的据点。
第三条则是被称为“地火峡”的险峻路径,实际上是一条深切入地底、两侧是陡峭岩壁、底部时有熔岩暗河流过的巨大裂缝。这条路径最短,但环境极端恶劣,充满了不稳定的地火喷发、毒瘴、以及栖息于深处的火系妖兽。通常只有对自身实力极度自信、或试图躲避追踪的修士才会选择。
三条路,三个选择。
姜晚的神识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与两侧。那三处盯梢随着她的移动也在同步调整位置,始终保持合围态势,但并未过分靠近,显然接到了“只盯不拦”的命令。
她心中已有定计。
行至距离南城门还有约半里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侧通往城门主门,右侧则是一条稍窄的街道,街口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兽栏集市”四字。这里是炎离城专门交易骑乘妖兽、租赁飞行坐骑的区域,嘈杂混乱,各种妖兽的气息混杂,灵力波动也颇为紊乱。
姜晚脚步一转,毫不犹豫地拐入了右侧街道。
身后,屋檐下的阴影微微波动,褐衣修士的讨价还价声戛然而止,落魄老者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兽栏集市内,景象与主街迥异。粗大的原木围栏分隔出一个个区域,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火系妖兽:浑身覆盖赤鳞、头生独角的“火云驹”;翼展三丈、尾羽如焰的“赤羽雕”;形似巨蜥、背甲嶙峋的“地行炎蜥”……空气中弥漫着妖兽特有的腥臊味、粪便味、以及淡淡的火焰灼烧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妖兽的嘶鸣咆哮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姜晚穿行其间,目光快速扫过两侧。
她的目标很明确——租赁飞行坐骑的摊位。
在风信楼情报中,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炎离城兽栏集市内,有几家信誉较好的坐骑租赁行,其中“飞火驿”不仅提供常规的赤羽雕租赁,还秘密承接一种特殊业务:为需要隐匿行踪的客户,提供经过伪装、抹去一切标识、并通过隐秘通道直接送出城外的“无痕租赁”。当然,价格是常规租赁的十倍。
这种业务的存在,本就是各大势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离火仙宗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有时候他们自己也需要。
姜晚很快找到了“飞火驿”的招牌。那是一个用火山岩垒砌的简易石屋,门口拴着几头精神萎靡的火云驹,一个满脸横肉、赤裸上身露出道道火焰纹身疤痕的壮汉,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姜晚走上前,直接以神识传音:“要最快的,出南门,走熔岩脊方向。常规租赁,现在就要。”
壮汉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眼,同样传音回道:“赤羽雕,日行三千里,押金五百上品灵石,日租五十。损伤照价赔偿。”
“可以。”姜晚丢出一个装有一千上品灵石的袋子。
壮汉接过,神识一扫,点点头,吹了声口哨。很快,一名伙计从后面牵出一头神骏的赤羽雕。这头赤羽雕显然经过精心驯养,羽毛油亮,眼神锐利,脖颈上套着特制的驭兽环。
姜晚翻身而上,赤羽雕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双翼展开,带起一阵热风,冲天而起,朝着南城门方向飞去。
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从拐入兽栏集市到租借坐骑起飞,不过二十息时间。
身后,三处盯梢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租赁飞行坐骑。但他们反应极快——
屋檐下的阴影骤然扭曲,一道几乎透明的虚影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疾速向南城门方向滑去,速度惊人,竟是罕见的“影遁”之术。
褐衣修士也不再伪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直接跃上附近建筑的屋顶,在连绵的屋脊上纵跃如飞,紧紧咬住空中赤羽雕的身影。
而那落魄老者,则慢吞吞地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踱步到街角一处不起眼的石柱旁,袖中手指在石柱某处按了一下。石柱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一道隐晦的传讯波动瞬间发出。
空中,姜晚稳稳立于赤羽雕背上,劲风扑面,下方炎离城的建筑迅速缩小。她神识始终笼罩着身后。
“影遁”的虚影速度虽快,但受限于必须在阴影中穿行,在开阔空中无法持久跟随。
褐衣修士的屋顶纵跃,速度不慢,但目标明显,且出了城后,地形开阔,难以隐匿。
真正麻烦的是那道传讯波动——离火仙宗在城外的布置,应该已经被激活了。
南城门就在眼前。城门守卫显然是得到了指示,并未阻拦,反而开启了专供飞行坐骑通行的空中通道。赤羽雕一声长啼,穿过城门上方的光幕,正式离开了炎离城。
城外,热浪更加灼人。放眼望去,大地呈现暗红与焦黑交织的颜色,远处是起伏的火山群,近处是龟裂的平原,稀疏的火焰灌木顽强地生长在裂缝边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赤羽雕按照指令,朝着东南方向的“熔岩脊”飞去。
姜晚回头望去。褐衣修士已冲出城门,此刻正御使一柄赤色飞剑,远远吊在后方约五里处。而那道“影遁”虚影,在离开城墙阴影后,果然无法维持,在不远处一块巨岩的阴影中重新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正快速祭出一件梭形飞行法器。
“两人明面跟随,一人在暗处传讯调动外围。”姜晚心中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赤羽雕的脖颈,一缕精纯的火行道韵悄然注入。赤羽雕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为更强烈的服从。它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三成,双翼拍击间,带起的气流在身后拖出淡淡的火色尾迹。
后方的褐衣修士与刚刚起飞的影遁者显然没料到赤羽雕会突然加速,连忙催动法力追赶,但距离还是被一点点拉开。
十里,二十里,五十里……
下方的地貌开始变化,平坦的焦土平原逐渐被一系列隆起的、表面覆盖着冷却熔岩的黑色山脊替代。这就是“熔岩脊”,如同大地上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蜿蜒延伸向不死火山深处。
赤羽雕沿着一条较为宽阔的脊线飞行。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下方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熔岩缓缓流淌,散发出恐怖的高温。
飞行约百里后,前方出现一处较为开阔的脊间平台。平台一侧的岩壁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洞口隐约可见人工修整的痕迹,旁边插着一面褪色的旗子,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茶壶图案——这是熔岩脊路线上为数不多的歇脚点之一,“火壶洞”。
按照常规路线,租赁赤羽雕的修士通常会在这种歇脚点稍作休整,给坐骑喂食饮水,同时补充自身消耗。
后方跟随的两人似乎也料定如此,追赶的速度略有放缓。
然而,就在赤羽雕即将飞临火壶洞上空时——
姜晚眼中寒光一闪。
她左手并指如剑,轻轻在赤羽雕脖颈的驭兽环上一划。驭兽环无声断裂,同时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赤羽雕,将它向着火壶洞口的平台平稳送去。而她自己,则在这一瞬间,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从雕背飘然而下,径直坠向下方的熔岩脊裂缝!
这一变故毫无征兆!
后方的褐衣修士与影遁者大惊失色。他们眼睁睁看着赤羽雕载着空无一人的鞍座落向火壶洞平台,而姜晚的身影已如流星般坠入下方翻腾着热浪与毒烟的裂缝深处!
“追!”褐衣修士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御剑俯冲而下。影遁者略一迟疑,也操控梭形法器紧跟其后。
两人都是元婴初期修为,自忖联手之下,即使对方有诈,也能周旋片刻,至少要将目标死死咬住,等待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