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裁天剑。”
五个字,如同五记无形的重锤,敲在凝固的空气中。
李寒锋等几名外门弟子,皆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名讳闻所未闻,只是被楚风巡查使凝重的语气和突然转变的态度所慑,大气不敢出。
而姜晚的心中,却是波澜微起,旋即恢复一片冰镜般的平静。对方果然有所察觉。是源戒与白帝剑影共鸣时残留的气息?还是她施展“裁道”剑意时,那纯粹的“裁断”真意,与此地环境、与天剑宗可能传承的某些白帝剑道碎片,产生了难以完全掩盖的感应?
她迎上楚风那双探究中带着惊疑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淡淡反问:“楚巡查使此言何意?白帝裁天剑……莫非是某种传说中的神兵?”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第一次听闻此名。
楚风紧盯着姜晚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然而,他失望了。眼前这个素衣女子的眼神,如同寒锋高原最深处万载不化的玄冰,清澈,冰冷,却映不出任何内心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方才接到内门紧急传来的秘讯,提及宗门供奉的“白帝剑意石”在不久前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从未有过的共鸣波动,方向大致指向古剑冢区域。而眼前这名陌生女修,恰好在此,又恰好展现出一种令他隐隐感到心悸、精纯至极且与宗门传承剑意似是而非的锋锐道韵……这绝非巧合。
但对方修为莫测(元婴后期给他隐隐的压迫感),方才轻描淡写诛杀三头元婴儡魔的手段更是骇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且对方明显不愿透露的情况下,强行逼问绝非明智之举。况且,若她真与白帝遗泽有关,是友是敌尚未可知,天剑宗世代相传的某些古老训诫,也让他心存顾忌。
“姜道友不必介怀,不过是宗门内流传的一些古老传说罢了。”楚风最终移开了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却不再有最初的排斥,“既然道友是游历至此,又出手相助本宗弟子,楚某自当以礼相待。此地儡魔异动,恐有更深缘由,我等还需深入探查。李执事。”
“属下在!”李寒锋连忙应道。
“你等伤势不轻,且任务已基本完成,即刻护送采集到的庚金煞晶返回外门驻地疗伤,并详细禀报此次遭遇,特别是……姜道友出手之事。”楚风特意看了一眼姜晚,补充道,“请姜道友见谅,职责所在,需记录在案。”
“无妨。”姜晚微微颔首,并不在意。记录在案,也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天剑宗的视线。
“楚巡查使,那您……”李寒锋有些担忧地看向楚风。
“我自会与两位师弟继续巡查古剑冢深处,查明儡魔异动根源。”楚风挥了挥手,“去吧。”
“是!”李寒锋不敢多言,再次向姜晚深深一礼,然后带着四名惊魂未定的同门,收拾起散落的战利品(主要是从儡魔残骸中剥离的几块品质尚可的金属核心和之前采集的庚金煞晶),匆匆朝着平原另一个方向离去。
目送李寒锋等人远去,楚风这才重新看向姜晚,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姜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这古剑冢凶险异常,近日更是诡变丛生,道友若只是游历,楚某建议还是暂避为妙。”
这看似善意的提醒,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姜晚如何听不出来?她目光投向古剑冢深处,那里煞气更浓,隐约有扭曲的剑意与混乱的金煞波动传来,确实透着不祥。
“多谢楚巡查使提醒。”姜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我本欲前往高原深处游历,既路过此地,对古剑冢也确有几分好奇。楚巡查使既要深入探查,不知可否同行一观?或许,也能略尽绵力。”
她主动提出同行,既是顺势而为,深入了解更多关于古剑冢和天剑宗的信息,也是一种自信的展现——无惧凶险,亦无惧与天剑宗之人同行。
楚风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没料到姜晚会如此直接。他略一沉吟,看了一眼身旁两名同样露出讶色的师弟,缓缓点头:“姜道友修为精深,若愿同行,自然欢迎。只是古剑冢内情况复杂,有些区域连本宗也未曾完全探明,还请道友务必小心,跟紧我等。”
“自当如此。”姜晚点头。
达成默契,一行四人不再多言。楚风与两名天剑宗弟子驾起青色剑光,姜晚则周身五色光晕流转,尤其白金色泽明显,化作一道淡影,不紧不慢地跟在三人侧后方,既不过分靠近,也不远离。
四人朝着古剑冢平原更深处飞掠而去。
越是深入,环境越发恶劣。地面上散落的金属碎片越来越大,形状越发狰狞,许多碎片上残留着早已锈蚀黯淡、却依旧能感受到丝丝锋锐之意的古老纹路。空气中弥漫的庚金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灰色雾气,视线受阻,神识探出也如同陷入泥沼,受到极大的干扰和侵蚀。耳边不时传来尖锐的风啸,那是高度凝聚的金煞之风刮过金属碎片的声音,如同万鬼哭嚎。
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飘散着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剑意碎片。这些剑意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早已失去主人意志的统御,变得狂暴、扭曲、充满杀伐与不甘,如同无形的幽灵,四处游荡,稍有不慎触及,便可能引动心神动荡,甚至招致这些破碎剑意的自发攻击。
楚风三人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剑光转折灵巧,总能提前避开那些剑意密集或狂暴的区域,似乎掌握着某种安全的路径。他们周身笼罩着一层青蒙蒙的剑罡,剑罡流转间,与空气中某些混乱剑意产生微弱的共鸣,竟能将其部分引导、抚平,或者排斥开来。
“天剑宗的传承,果然与白帝剑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姜晚默默观察,心中了然。这种以剑意共鸣、引导环境剑煞的手段,绝非普通剑修能为。她对白帝“裁断”真意的领悟,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楚风等人剑罡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的、却源自同源的“锋锐”与“秩序”道韵。
前行约莫百余里,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剑林”。
无数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大多残破不堪的古老剑器,或倒插于地,或斜倚在巨大的金属残骸上,或悬浮于半空,密密麻麻,形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金属森林。这些古剑早已灵性尽失,锈迹斑斑,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集体肃杀之气。剑林深处,煞雾更加浓重,视线难以及远,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剑影,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更加猩红暴戾的光芒——那是更强大的儡魔,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眼睛。
“这里便是古剑冢的核心边缘,‘万剑林’。”楚风停下剑光,脸色凝重地介绍,“相传是上古那场大战中,无数剑修陨落,其佩剑受金煞与战场残念侵蚀,经年累月形成。其中不仅隐藏着强大的儡魔,还可能孕育出一些因剑意与煞气结合而生的诡异剑煞之灵,极难对付。本宗历代前辈,也未能完全探明剑林最深处。”
他看向姜晚:“姜道友,前方便是真正险地。我等此次巡查,主要任务是探查外围儡魔异动原因,并尝试清理一些新生的强大威胁。若道友只是好奇观览,到此为止即可,再往前,恐有性命之危。”
话语中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将?或者说,是想看看姜晚的真实斤两?
姜晚望向那片死寂而肃杀的剑林,混沌道域自发运转,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剑林深处,除了混乱的金煞与剑意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却令她源戒微微发热、体内白帝剑影虚像产生感应的……“同源”召唤?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在周围狂暴环境的衬托下,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那里,或许有她需要的东西——关于白帝、关于西方阵眼的线索,或者……另一份遗泽?
“既已至此,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姜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楚巡查使尽管前行,我自会小心。”
楚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劝:“好!那请道友跟紧,万勿擅自行动,触动某些古老禁制或引来剑煞之灵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手中法诀一变,青色剑罡收敛,转而散发出一层更加凝练、几乎与周围煞雾同色的淡灰色剑意护罩,将两名师弟也笼罩在内。这护罩似乎具有极强的隐匿与同化效果,使得三人的气息几乎与剑林环境融为一体。
姜晚也悄然调整自身道韵,混沌气息流转,将那纯粹的“裁断”真意与白金锋芒内敛,模拟出一种与周围金煞环境近似、却又更加精纯高等的波动,同样达到了隐匿的效果。她这并非模仿天剑宗法门,而是基于对金行法则本质的理解,更高明,也更自然。
楚风眼中讶色更浓,不再多言,率先化作一道淡灰色虚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剑林之中。姜晚与两名天剑宗弟子紧随其后。
进入剑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四面八方皆是冰冷的、沉默的剑之墓碑。腐朽的剑柄、断裂的剑身、锈死的剑格……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与辉煌。空气中流动的剑意碎片更加密集、更加狂乱,如同暴风雨中的利刃,稍有不慎便会被割伤神魂。
楚风三人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在密集的剑器残骸中穿梭,避开那些剑意特别狂暴或空间波动异常的区域。姜晚跟在后面,神识如最精细的触角,时刻感应着周围的一切。她能感觉到,剑林深处,确实有几股异常强大的暴戾气息在游弋,那是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更强的儡魔或剑煞之灵。但楚风选择的路径,巧妙地绕开了这些存在的活动范围。
看来天剑宗对古剑冢的探索,确实达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
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带路的楚风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只见前方数十丈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由无数巨大断剑堆砌而成的、高达十丈的粗糙“剑坟”。剑坟周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煞气,隐隐有凄厉的嘶吼与金铁摩擦声从中传出。更令人侧目的是,剑坟表面,插着七八柄相对完整、虽也锈蚀却依旧闪烁着不同属性寒光的古剑!这些古剑并非装饰,其剑身上,竟缠绕着一缕缕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煞气丝线,丝线另一端深入剑坟内部,仿佛在汲取着什么,又仿佛在镇压着什么。
而在剑坟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不少新鲜的战斗痕迹,以及一些属于儡魔的、更加新鲜和强大的金属碎片。
“就是这里了。”楚风的声音压得极低,以神识传音,“近日有弟子回报,此处的‘养剑坟’异常活跃,不仅孕育的儡魔实力暴增,更开始主动‘污染’周围陨落的古剑,试图将其转化为某种邪剑。之前伏击李执事他们的三头元婴儡魔,很可能便是源自此处。”
他指着剑坟表面那几柄被暗红煞气缠绕的古剑:“看,那些古剑的灵性残骸正在被侵蚀、扭曲。若让这东西继续下去,恐怕会孕育出更可怕的怪物,甚至可能引发整个古剑冢的连锁异变。”
姜晚凝神感知。那剑坟内部,确实有一股异常强大、混乱且充满掠夺意味的核心意识,其强度,恐怕已接近元婴巅峰!而那些被缠绕的古剑,其内部残存的微弱剑意,正在被那暗红煞气强行污染、同化,转化为一种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邪异剑煞。这种手段,隐隐让她想起了归墟侵蚀、噬灵之主的掠夺特性,但又有所不同,似乎更偏向于此地金煞与战场残念结合产生的本土畸变。
“楚巡查使打算如何处置?”姜晚传音问道。
“此物已成气候,且占据地利,强攻不易。”楚风眼中寒光闪烁,“我三人可布下‘三才锁剑阵’,暂时隔绝其与周围剑林煞气的联系,并压制其活性。然后,需要一人潜入剑坟核心区域,找出其‘煞核’所在,并将其摧毁或剥离。只是……潜入之人,需承受剑坟内部狂暴剑煞与那核心意识的直接冲击,凶险万分。我需主持阵法,两位师弟修为稍逊……”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姜晚身上。
原来如此。邀请同行,不仅是试探,也是存了借助她这份“外力”,解决宗门棘手麻烦的心思。
姜晚心中明了,却并不反感。各取所需罢了。她对此地异变的根源也颇有兴趣,而且,那剑坟内部,或许能让她更近距离地接触、解析这种金煞畸变的本质,甚至可能找到与白帝、与阵眼相关的蛛丝马迹。
“我可尝试潜入。”姜晚平静回应。
楚风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更深的探究:“姜道友果然胆识过人!既如此,事不宜迟。待我等布阵压制,道友便寻隙潜入。切记,煞核可能隐藏在任何位置,形态也可能千变万化,需以神识细细感应其能量与意念最凝聚之处。摧毁时,务必一击必中,否则恐遭反噬!”
“明白。”姜晚点头。
楚风不再多言,与两名师弟交换眼色,三人身形闪动,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呈三角形将剑坟围在中心。同时,三人手中各自出现一面古朴的青铜阵旗,旗上剑纹古朴。
“三才定位,锁剑镇煞——起!”
楚风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将阵旗插入地面,并喷出一口精血于旗面!青铜阵旗骤然光华大放,三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于剑坟上空交汇,化作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青色光轮!光轮洒下蒙蒙清光,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剑坟连同周围数十丈区域笼罩其中!
青光与剑坟周围的暗红煞气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冷水泼入热油。暗红煞气剧烈翻腾,却被青光牢牢压制在一定范围内,无法再肆意蔓延汲取周围剑林的煞气。剑坟内部传来的嘶吼与摩擦声,也变得焦躁而愤怒!
“就是现在!”楚风传音喝道。
姜晚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趁着青光压制、暗红煞气翻腾扰动的间隙,如同游鱼般,从剑坟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中,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一入剑坟内部,景象豁然不同。
这里并非实心,而是一个被无数交错断剑、金属残骸与粘稠暗红煞气充斥的、扭曲混乱的空间。视线完全无用,神识也受到极大压制和干扰,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剑鸣、疯狂的嘶吼、以及无数混乱意念的碎片冲击!狂暴的剑煞如同实质的刀锋龙卷,在有限的空间内肆虐,更有一道道被污染的邪异剑意,如同毒蛇般潜伏在煞气中,伺机而噬。
更有那剑坟核心意识散发出的、充满贪婪与暴戾的恐怖威压,如同沉重的水银,无处不在,试图侵入、瓦解闯入者的意志与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