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仿佛无穷无尽,倾斜向下,深入大地腹心。空气中浓郁的土行灵气几乎凝成淡黄色的薄雾,吸入口鼻,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却又混杂着那如影随形的、令人不适的腐朽死寂气息。两侧暗黄玉璧上的天然纹路,在源戒五色光华的映照下,隐约显现出模糊的图案轮廓——那是上古先民刀耕火种、祭祀天地、膜拜神只的粗犷线条;是黄帝轩辕氏手持轩辕剑,划分九州、定鼎中原的恢弘气象;也有大禹治水、疏通地脉的艰辛场景……一幅幅画面,如同镌刻在时光长河中的烙印,无声诉说着此界中央之地的古老历史与黄帝一脉的煌煌功绩。
越是向下,玉璧上的画面便越是模糊、破碎,后期甚至出现了一些扭曲、断裂的线条,仿佛记载了某种不祥的变故或激烈的对抗。而那股腐朽死寂的气息,也愈发浓重,开始实质化,化作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气流,在土灵薄雾中蜿蜒穿梭,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周围的一切,连玉璧都变得黯淡无光。
源戒的光芒越发炽烈,五色流转,与那腐朽气息形成泾渭分明的对抗,更与深处某种更加宏大厚重的存在产生着强烈的共鸣,牵引着姜晚不断下行。
约莫向下走了近千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难以估量其广阔的巨大地下洞窟,呈现在眼前。洞窟呈不规则的圆形,顶部距离地面至少百丈,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晶石,如同倒悬的星空。洞窟四壁,依然是那种暗黄色玉石,但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极致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勾连,形成了一座庞大无比、充满镇压与封印意味的立体阵法,阵法的光芒大部分已经黯淡,许多符文甚至出现了裂痕或残缺,使得整个洞窟的光线显得幽暗而压抑。
而洞窟最中央的景象,更是让姜晚心神剧震!
那里,矗立着一尊高达十余丈的黄帝石像!
石像以某种不知名的、泛着淡淡金光的古朴石材雕琢而成,虽历经无尽岁月,面部细节已有些模糊,但其身着帝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仁厚、目视前方的姿态,依然栩栩如生,散发着一种统御八荒、厚德载物的无上气度。石像并非完整,其左臂自肘部以下已然缺失,断口处光滑平整,似是被某种无上利器斩断,残留着一丝锋锐寂灭的剑意,与周遭的黄帝气息格格不入。
石像并非孤立,其双手(右臂完好,左臂仅存上臂)作虚托状,掌心之间,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温暖柔和黄光的晶核——戊土精核!精核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山川脉络、地气龙影流转演化,散发出最为纯粹、最为本源的中央土行之力!它如同洞窟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引动着四周土灵之气的潮汐,并通过石像与四周壁上的封印阵法,与整个铁岩关、乃至更广阔区域的地脉隐隐相连。
然而,这本该神圣祥和的核心,此刻却被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漆黑纹路所缠绕、侵蚀!这些漆黑纹路如同最恶毒的藤蔓,深深扎入戊土精核内部,不断抽取、污染着其中精纯的土行本源,将其转化为一种散发着腐朽、枯竭、吞噬生机气息的灰黑色能量,再通过纹路反馈向某个源头。精核的光芒因此显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弱感。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石像正下方、戊土精核垂直对应的地面上,并非坚实的玉石,而是一个仅有碗口大小、却深不见底、不断向外渗出粘稠黑红色污秽气息的孔洞!孔洞边缘的地面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如同被剧毒腐蚀。那孔洞仿佛直通九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死寂,与戊土精核散发的厚重生机形成极端对立。无数漆黑的纹路,正是从这个孔洞中蔓延出来,缠绕上精核的!
整个洞窟,便是一座以黄帝石像与戊土精为核心、以庞大封印阵法为躯壳,用来镇压、封锁这个“归墟侵蚀孔洞”的巨型禁制!但显然,这禁制在漫长岁月与归墟不断的侵蚀下,已然破损严重,岌岌可危!
此刻,正有六名气息强大的修士,围坐在戊土精核与孔洞周围。他们皆身着制式的、绣有龙纹与山峦图案的暗金色法袍,正是大夏皇朝供奉殿的服饰。六人中,四人为元婴后期,两人为元婴大圆满,为首的则是一位面容清癯、白发如霜、闭目盘坐于正北方的老者,其气息深沉如渊,隐而不发,赫然是一位化神初期的存在!
这七位皇室供奉,正全力催动着自身的法力与神识,注入四周壁上的封印阵法,试图激活那些黯淡的符文,增强对戊土精核的保护,并压制那孔洞中渗出的污秽气息,净化缠绕精核的漆黑纹路。他们人人脸色苍白,额头见汗,显然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且消耗巨大,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那漆黑纹路依旧顽强地蠕动着,孔洞中渗出的污秽气息并未减少。
姜晚闯入的动静虽然极其轻微,混沌道域的隐匿也堪称完美,但源戒在此地自主爆发的强烈五色光华,以及戊土精核随之产生的、前所未有的共鸣与黄光大盛,瞬间打破了洞窟内僵持的平衡!
“嗡——!!!”
戊土精核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金黄色光芒!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蠕动的漆黑纹路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被灼烧的毒蛇,剧烈地扭曲、退缩,颜色都淡薄了一丝!整个洞窟的土灵之气也随之活跃、纯净了许多!
七位皇室供奉同时被惊动!他们猛地睁开双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通道入口处、那道笼罩在五色光华中的素白身影!惊疑、警惕、震撼、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尤其是那位化神初期的白发老供奉,双目开阖间精光爆射,如同实质般落在姜晚身上,更是在她左手那枚散发着五色光华的源戒上停留了数息,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极度的震惊与恍然,随即转化为深深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皇朝禁地,地枢重阵?!” 一名元婴大圆满的供奉厉声喝问,声如洪钟,在洞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的杀气。其余供奉也迅速调整位置,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机牢牢锁定姜晚。
姜晚立于原地,并未因被包围而慌乱。源戒的光芒缓缓收敛,但依旧在她指间流转。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与那位白发老供奉对视,声音清冷:“散修姜晚。循感应而来,非有意擅闯。此地侵蚀已深,封印将破,诸位前辈竭力维持,可敬可佩。不知此孔洞,连通何处?归墟侵蚀,已至何种地步?”
她没有否认源戒的存在,也没有解释自己的来历,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地下的威胁。
这番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那枚让戊土精核都产生强烈共鸣的奇异戒指,让几位供奉眼中的敌意稍减,惊疑之色更浓。
白发老供奉缓缓抬手,止住了那名欲要再次喝问的同僚。他深深看了姜晚一眼,尤其是她身上那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能让他这等化神修士感知到的、与北地玄冥、西方锋锐同源却又更加玄奥的道韵,以及那股历经生死磨砺后的沉静气质。
“五行轮转,信物天授……老夫早该想到,能引动戊土精核如此共鸣者,绝非寻常。” 老供奉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丝疲惫,“小友自称散修姜晚?来自北方?可是……自北冥寒渊而来?”
他竟然知道北冥寒渊之事?姜晚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正是。”
老供奉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似是确认了什么,随即叹道:“果然……西方绝金渊阵眼重启,北冥寒渊寒帝之谋受阻,皆有‘五行信物持者’身影。没想到,小友竟如此快便来到了中州,更寻到了这‘地煞之眼’。”
他顿了顿,指向那不断渗出污秽气息的孔洞,语气沉重:“此孔洞,名曰‘地煞之眼’,乃是上古黄帝陛下封印‘噬灵之主’侵蚀中州地脉主根时,一处难以完全弥合、被归墟死寂之力反向渗透形成的‘漏洞’。陛下以自身一缕本源混合戊土精核镇于此,布下‘九岳镇煞大阵’,方保中州大地万载安宁。然,近千年来,归墟侵蚀加剧,此阵破损日甚,地煞之眼扩张,侵蚀之力已深入戊土精核,更顺着地脉,缓慢污染中州各地地气。我大夏皇朝世代镇守于此,便是为延缓此过程,寻机修复。”
他看向姜晚手中的源戒,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五行信物,乃沟通五帝遗泽、调和天地五行之枢纽。小友此来,或可是扭转此局之机。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姜晚略显苍白的气色与身上那掩饰不住的、道基受损的痕迹,“小友似有重伤在身?此刻状态,恐怕……”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或许是方才源戒与戊土精核的强烈共鸣,刺激到了地煞之眼深处那被封印、侵蚀的某种存在。
“吼——!!!”
一声低沉、沙哑、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恐怖嘶吼,猛地自那深不见底的孔洞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直透神魂,带着震撼灵魂的恐怖威压!整个洞窟剧烈震动,四壁符文疯狂闪烁明灭,大量灰尘碎石簌簌落下!
孔洞之中,黑红色污秽气息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同时,数条粗大无比、完全由凝实死寂能量构成的漆黑触手,如同毒龙出洞,猛地从孔洞中探出,带着撕裂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一部分狠狠抽向围坐的供奉们,另一部分,则如同嗅到了绝世美味,径直朝着姜晚——或者说,朝着她手中的源戒——疯狂卷来!触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浓郁的土灵之气被瞬间污染、吞噬!
“不好!地煞暴动!它感应到了五行信物!” 白发老供奉脸色剧变,厉声喝道,“结‘九岳封魔印’!护住戊土精核与小友!”
七位供奉反应极快,瞬间变幻位置,手捏印诀,七道磅礴厚重的土黄色法力洪流冲天而起,于半空中交织成一枚巨大的、散发着巍峨山岳虚影的符文大印,朝着那几条触手狠狠镇压而下!同时,他们分出一部分力量,试图在姜晚身前布下防御。
然而,那漆黑触手的力量超乎想象的强大!尤其是袭向姜晚的那几条,蕴含着对“五行信物”极其强烈的掠夺与毁灭欲望!
符文大印与触手撞击在一起,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大印剧烈晃动,山岳虚影明灭不定,竟无法完全压制!几条触手被阻了一阻,但去势不减,狠狠撞在姜晚身前的防御光幕上!
咔嚓!
光幕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狂暴的死寂能量混合着恐怖的物理冲击,狠狠轰向姜晚!
危急关头,姜晚眼神冰冷,不退反进!
“归真!”
心念动,丹田内沉寂许久的“归真”剑一声清越剑鸣,跃入手中!剑身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奔涌,白帝裁天真意、新得的黑帝玄冥沉凝、以及源戒加持的五行光辉,于剑尖凝聚!
她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将全部心神,融入对“裁断”与“守护”真意的理解,对着那袭来的、最为凝实的一条触手,点出了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