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峰顶,天风浩荡。
姜晚立于此界北疆之巅,素白裘袍在稀薄却凛冽的高空罡风中纹丝不动,青灰外衫上遁形阵纹已然敛去。她极目南眺,苍风原的葱茏绿意与北冥的皑皑雪白在此处形成一道清晰而壮观的分界线,如同天地以巨笔挥就的泼墨画卷。
十年地脉闭关,道域小成,此刻再看这片熟悉的土地,感受却截然不同。
目光所及,不再是简单的山川地貌、城池村郭。她“看”到的是地脉的流淌——如同大地的血脉,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的粗壮而充满生机,带着土黄色的清正光晕,那是得到社稷坛滋养或天然纯净的地脉;有的则纤细晦暗,缠绕着暗红、紫黑等污秽气息,是被归墟侵蚀或地煞污染的区域;还有的则断续、淤塞,如同受伤的血管,亟待疏导修复。
她更能隐约感知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苍风原之下,正有多股强弱不一、性质各异的气息在快速移动、集结、对峙。有的炽烈堂皇,带着皇道龙气与兵戈煞意(大夏或大商的军队);有的锋锐凝练,带着剑意冲霄(天剑宗门人);有的飘渺出尘,符箓阵纹隐现(太清道宗修士);还有的厚重沉稳,与地脉共鸣极深(地师一脉)……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潜藏、蠕动、散发着阴冷恶意的归墟爪牙气息。
各方势力,明暗交错,风云汇聚。
而她选择的目的地——天启城旧址,正处于这片暗流汹涌的中心区域。
“该动身了。”
姜晚轻声自语,身形自峰顶飘然而下,如同融入天风的云絮,无声无息地朝着苍风原腹地掠去。
她没有全力飞遁,而是将速度控制在寻常元婴后期修士的水准,并维持着“小周天遁形阵”的部分效果,让自己在寻常修士的神识感知中如同一个稍显模糊、气息内敛的路人。混沌道域更是完全内敛,只维持着最基本的五行轮转与对外界环境的适应调整,如同最精密的仪轨,自发过滤、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与……那越来越明显的紧绷、压抑、山雨欲来的氛围。
飞行约两个时辰,深入苍风原千里。
下方地貌从荒原逐渐过渡到丘陵、林地,零星可见一些小规模的村落与集镇。但这些聚居点大多显得萧条、破败,许多房屋倒塌,田地荒芜,残留着战斗或灾害的痕迹。偶有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忧惧,修士的身影更是罕见——显然,这片靠近北冥边境的区域,在过去十年里并不太平。
正飞行间,姜晚忽然心念微动,侧目看向右前方数十里外的一片茂密古林。
林中,正爆发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数道赤红如火的剑光与一片翻滚的、散发着腥臭与衰败气息的墨绿色毒云纠缠在一起,剑气纵横,毒云翻涌,将大片古木摧折、腐蚀,战场中央更是不时传来愤怒的厉喝与毒物嘶鸣。
更让姜晚注意的是,那几道赤红剑光的路数,她颇为熟悉——离火仙宗的“离火焚天剑诀”!
而墨绿毒云的气息,则带着明显的归墟“衰亡”规则,却又混杂着某种诡异的草木腐败、虫豸滋生的特质,与北冥的冰煞死气、中州地煞的污秽皆有所不同,似乎是归墟侵蚀与某种特殊地域环境(或许是南疆毒沼?)结合后产生的新变种。
“离火仙宗的人……在和归墟爪牙交手?”姜晚眉头微蹙。
她对离火仙宗并无好感,当年熔心海、炎离城的冲突记忆犹新。但此刻归墟当前,人族修士内斗无异于自毁长城。且观那几道剑光,虽凌厉,却已有力竭之象,在毒云的腐蚀与围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略一沉吟,姜晚身形折转,朝着那片古林飞去。
她并未直接介入战场,而是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株远离战场的古树之巅,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林中情形。
林间空地,一片狼藉。
三名身着赤红劲装、胸口绣有火焰纹章的离火仙宗弟子,正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势,苦苦支撑。三人皆为男子,修为最高者是中间那名国字脸、须发微赤的中年修士,元婴初期修为,手持一柄赤红阔剑,剑芒吞吐,正是离火焚天剑诀的路子。但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紫,显然已中了毒。左右两名年轻弟子皆是金丹后期,一人持剑,一人御使一枚赤红火环,配合中年修士防御,却也个个带伤,气息萎靡。
围攻他们的,是七只形态诡异的怪物。
这些怪物大致呈人形,却由无数墨绿色的、不断蠕动腐烂的藤蔓与虫豸构成,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三个不断开合的、流着腥臭粘液的空洞(或许是口、鼻、眼的替代)。它们动作迅捷如风,双臂(藤蔓触手)可随意伸长、分叉,末端生有锋利的骨刺或吸盘,攻击时带着强烈的腐蚀毒性与“衰亡”规则,更不断喷吐出墨绿色的毒雾,笼罩战场。
七只怪物皆是金丹巅峰至元婴初期的气息,且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仿佛拥有统一的指挥。它们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不断游走、骚扰、消耗,利用毒雾侵蚀对手的护体灵光与法力,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咳咳……这些该死的毒傀!毒性太烈,我的离火真元运转越来越滞涩!”中年修士咳出一口黑血,脸色更加难看,“陈师弟,李师弟,待会儿我燃烧精血,爆发一击撕开缺口,你们立刻分头逃!务必把‘南疆毒沼出现新型归墟变异体、可寄生操控草木虫豸’的情报送回宗门!”
“周师兄!不可!”两名年轻弟子急道,“要死一起死!”
“糊涂!情报比我们的命更重要!”周师兄厉喝,“这些毒傀背后必有操纵者,我们拖得越久,越可能引来更厉害的……”
他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战场边缘,一株看似普通的古树树干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体型更加庞大、通体墨绿中泛着金属光泽、生着八对复眼与狰狞口器的巨型“母巢毒傀”,无声无息地钻出!它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刚一出现,便张开狰狞口器,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色泽暗金、散发着令人神魂眩晕恶臭的毒液箭矢,直射周师兄后心!
这一击时机刁钻,速度奇快,更蕴含着恐怖的“衰亡”与“寄生”规则,一旦命中,元婴初期也必死无疑!
周师兄正全力应对前方三只毒傀的围攻,根本来不及回防!两名年轻弟子更是救援不及,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
就在毒液箭矢即将触及周师兄背心的刹那——
一道灰蒙蒙、不起眼、却仿佛能包容一切、消融一切的光晕,如同最轻柔的纱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箭矢之前。
嗤——!
暗金毒液箭矢射入光晕,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甚至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那光晕微微一闪,箭矢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巨型母巢毒傀八对复眼同时收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充满了惊疑与暴怒!它死死盯向光晕的源头——
不远处,一株古树之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素白身影。
姜晚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看着它,如同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元婴中期……归墟与南疆毒沼结合的新品种?有点意思。”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中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周师兄三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望向姜晚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感激。他们虽看不清姜晚具体修为,但那轻描淡写化解致命一击的手段,已远超他们的理解范畴!
巨型母巢毒傀却仿佛受到了挑衅,嘶鸣更厉,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颤!
嗡嗡嗡——!!
它体表那墨绿中泛着金属光泽的外壳骤然开裂,无数细如牛毛、色泽暗金的“寄生毒针”如同暴雨般朝着姜晚激射而去!每一根毒针都蕴含着恐怖的腐蚀、衰亡、乃至直接寄生操控生灵神魂的恶毒规则!
与此同时,另外七只普通毒傀也放弃围攻周师兄三人,齐齐转向姜晚,喷吐出更加浓烈的墨绿毒雾,试图将她彻底淹没!
面对这足以让元婴后期修士都头皮发麻的围攻,姜晚甚至连脚步都未挪动。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那片袭来的毒针暴雨与毒雾狂潮——
虚虚一握。
“混沌为炉,五行化薪——”
“炼!”
嗡——!!
以她掌心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吞纳乾坤、炼化万物的混沌力场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