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敲定的说客,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张角麾下天公军团的得力战将,李里。
当年张角振臂高呼,百万黄巾席卷天下,
其便领天公军团精锐征战南北,
凭一身悍勇与治军之才,深得黄巾士卒敬重,
乃是黄巾旧部中响当当的人物。
后在颍川一战兵败,跟随张合之际被刘备所擒,
刘备惜其勇武,又怜他心怀流民疾苦,
非但未斩,反倒以礼相待,晓以大义,
其见刘备心怀天下,绝非暴戾嗜杀的诸侯,
便俯首归降,
如今在刘备军中领兵,依旧深得麾下士卒信服。
让他出面,既是同乡同袍之情,又有昔日袍泽之谊,
远比寻常武将更能贴近这两千黄巾残兵的心,
也更能打消他们心底最深的顾虑。
休战的号令传毕,围堵凹谷的刘备大军齐齐后撤五丈,
弓弩手收弦敛势,步兵方阵沉肩收矛,
连那铺天盖地压向谷中的磅礴气血,都刻意敛去了几分锋芒,
只留中军大阵肃立如岳,维持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李里领了郭嘉与刘备的令,一身玄色轻甲,未披重铠,亦未佩利刃,
只腰间悬了枚旧黄巾裹成的囊袋——那是他归降后特意留存的念想,
也是为了今日能让旧部放下戒备。
他孤身一人,脚步沉稳地踏过谷口堆积的残戈与血泥,
一步步朝着谷中走去,身影在苍冷天光下,映着几分同袍相照的恳切。
谷中的两千黄巾残兵,本就绷紧了最后一缕心神,
官军骤然后撤,让他们紧绷的身躯稍松,
却更多了几分警惕,手中的断矛、磨尖的木棍攥得愈发紧实,
周身那缕如残火般的气血再度凝起,
一双双布满血污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近的人影。
待看清来人模样,有人先是一愣,随即失声惊呼,
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还裹着几分气血耗竭后的沙哑:“那是……李里将军?!”
这一声呼喊,如石子投进死水,谷中瞬间骚动起来。
不少黄巾残兵探着身子打量,
看清李里那张刚毅熟悉的面容,眼眶顿时红了。
他们中大半都曾在天公麾下征战,或是跟着波才打过颍川之战,
或是受过李里的提点接济,
李里在黄巾旧部心中,是能征善战的战将,
更是体恤士卒的兄长。
此刻见他出现在刘备军中,残兵们心绪翻涌,有疑惑,有警惕,
亦有几分旧部见将的复杂情愫。
李里在谷口三丈外驻足,目光缓缓扫过谷中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旧部,
看着他们身上破碎的黄巾,看着他们眼中的执拗与疲惫,心头亦是酸涩。
他抬手,缓缓抚过腰间那枚黄巾囊袋,
声音沉厚恳切,字字都裹着同袍情谊,清晰地落进每一个残兵耳中:“诸位弟兄,我是李里。
一别许久,见诸位仍有这般韧骨,我心甚慰。”
“李里将军?你怎会在刘玄德军中?”
一名断臂的黄巾小卒撑着断矛,厉声发问,眼中满是戒备,
“莫不是你降了官军,今日来做说客,诱我等自投罗网?
往日里诸侯许诺的活路,全是骗人的鬼话,降了便是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周遭残兵纷纷附和,嘶吼声虽微弱,却带着决绝的敌意,
周身那缕残火气血又烈了几分,
显然过往的背叛与屠戮,早已让他们不敢再信任何人的许诺。
李里对此早有预料,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只是缓缓摇头,
声音愈发恳切:“我确已归降玄德公,
但绝非屈膝求荣,更非来诱骗诸位。
昔日颍川兵败,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可玄德公非但不斩我,反倒与我论天下疾苦,
说他起兵,非为争权夺利,
乃是为了让天下流民有饭吃,让黎民百姓有田种,
让乱世里的苦命人能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抬手解开衣襟,露出内里穿着的刘备军制式劲装,
又指了指周身轻甲:“诸位看,我归降之后,玄德公待我以心腹,
授我兵权,麾下士卒半数皆是昔日黄巾旧部,同吃同住,同战同歇,
无半分差别对待。
往日里的袍泽,归降后皆得妥善安置,
伤病者有军医诊治,饥寒者有粮草棉衣,
绝非诸位所想的那般,降后便遭折辱屠戮。”
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沉痛起来:“我知诸位心中顾虑,百万黄巾弟兄,
一路从巨鹿奔逃到这青州边境,死的死,散的散,
多少弟兄降了诸侯,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换做是谁,都难再信旁人。
可诸位想想,我们当初揭竿而起,跟着大贤良师张角公高呼黄天当立,所求的是什么?
不过是一口饱饭,一处安身之地,
一份能活下去的指望啊!”
“如今诸位困在此处,前有大军,后有绝壁,粮草断绝,兵刃残缺,
再拼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弟兄们死了,家中的妻儿老小,谁来照料?
他们还在等着诸位回去,难道要让他们沦为流民,受尽苛政欺凌吗?
百万弟兄的血,不能白白流了,
咱们活着的人,得带着他们的念想,好好活下去,这才不枉费他们拼了性命护着彼此一场!”
这番话字字戳心,谷中的黄巾残兵渐渐没了嘶吼声,
只剩沉重的呼吸与低声的呜咽。
有人垂着头,看着手中的断矛,
想起战死的同袍,想起家中的亲人,眼眶通红;
有人相互搀扶着,神色动摇,
那股死守的执拗,渐渐被求生的渴望与对亲人的牵挂冲淡,
周身紧绷的气血,也随之松缓了几分。
见残兵心绪松动,波才趁热打铁,朗声将刘备的许诺一一说透,
字字铿锵,绝无半分虚言:“玄德公见诸位皆是血性韧骨之士,
心有悲悯,不愿再添杀孽,
特命我前来传讯,凡愿归降者,既往不咎,
所有过往罪责,一笔勾销,无人会再提及诸位黄巾旧部的身份,更不会秋后算账。
今日我便将玄德军中的军规、制服甲械,还有封赏赐地的规矩,
一一说与诸位听,条条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我李里愿受诸位刀斧加身。”
“先说军规。
我军依高祖刘邦旧制治军,无苛法酷刑,重信义,明赏罚。
上至将军,下至士卒,人人平等,主将不得欺凌士卒,士卒不得背叛袍泽;
行军作战,勇者赏,怯战畏敌者罚,
有功之人,无论出身贵贱,皆能得赏,
有罪之人,纵使亲眷近侍,亦要依律追责;
平日里操练劳逸有度,伤病者有军医专人诊治,粮草衣甲按需配发,绝不克扣;
更严令禁止劫掠百姓、欺凌老弱,
凡违此规者,轻则杖责示众,重则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诸位归降后,不必担心被当作炮灰,
不必忍受苛待,
玄德公治军向来公正,我麾下的旧袍泽,皆是这般过来的。”
话音落,他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胄劲装,续道:“再讲制服甲械。
归降之后,玄德公会为诸位量身打造统一的制式衣甲,
冬日有厚实棉衣御寒,夏日有轻便单衫透气,
上阵时有坚韧皮甲护体,
虽不比大将的重铠精良,却足以抵挡刀箭,护诸位性命周全。
手中的断矛木棍,尽数换为军中制式环首刀、长矛,
善射者配发强弓利箭,人人皆有趁手兵器,
不必再以血肉之躯硬拼敌军。
至于诸位身上的黄巾,想留的,可缠于腕间、发髻,当作对过往弟兄的念想;
想弃的,亦可自行取下,无人强求,
更无人会以此区别对待,咱们此后,皆是玄德军中卒,不分彼此。”
这话让残兵们眼中多了几分光亮,他们征战半生,从未有过这般安稳的指望,
有衣穿,有甲护,有趁手兵器,这便是乱世里最实在的安稳。
而真正让他们心神震动的,是接下来所说的封赏赐地之诺。
李里目光凝重,声音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最要紧的封赏,依旧依大汉旧制,论功行赏,以战晋爵,以爵赐地。
我军承二十等爵制,
从最低的公士,到上造、簪袅、不更,再到大夫、官大夫,层层晋阶,
诸位上阵杀敌斩获敌首,或是立下守城、运粮之功,皆可累计功劳晋爵。
每晋一级爵位,俸禄便翻一倍,
更可凭爵位抵罪,一人得爵,全家受益,
爵位亦可传于子孙,让后代不必再做流民。”
“更有赐地之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