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天桥迷雾(2 / 2)

他没有追问眼前这位“陈瘸子”到底是谁,与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何关系,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郑重地对着门内躬身一礼,真诚道:

“多谢前辈指点。”

然后,他提起放在脚边的点心和茶叶,双手捧着,递向门缝:“晚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前辈……”

“拿回去!”

老人不等他完,便冷冷打断,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不缺这个。

也别再来这里。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

若有第三人知道……”

他没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之意,冰冷刺骨。

林怀安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他知道,对方绝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不愿、也不能与这些东西,或者,与他这个人,有更多牵扯。

“是,晚辈明白。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他再次躬身,将点心和茶叶放在门口地上,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胡同口,他才感觉后背那股冰冷的注视感渐渐消失。

他靠在墙边,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虽然没有得到直接的帮助,但至少,有了新的、更具体的线索。

天桥,算命,独眼瘸腿,四十上下,更高大……他默默记下这些特征,心中的目标清晰起来。

看看天色,还不到晌午。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天桥走去。

白天的天桥,是北平城最喧嚣、最鲜活,也最混乱的所在。

天桥一带,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这里仿佛是北平城的另一个肺腑,吞吐着最底层、最鲜活、也最混沌的生命力。

拉洋片的锣鼓咚咚敲得震天响,夹杂着吆喝“往里边瞧来往里边看”;相声的棚子外围了一圈人,哄笑声和叫好声阵阵传来;摔跤的场子里,两个赤膊的汉子筋肉虬结,斗得难解难分;变戏法的手脚麻利,看得人眼花缭乱;卖大力丸的唾沫横飞,吹得天花乱坠;各种吃摊冒着腾腾热气,豆汁焦圈、卤煮火烧、炸灌肠、茶汤……混合的香气与汗味、尘土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诱惑与混乱的市井气息。

声浪、气味、色彩、形形色色与奇奇怪怪的人群,混合成一股粗粝而强大的生命力洪流,扑面而来。

林怀安无心欣赏这市井百态,他一头扎进这熙攘的人流,目光如炬,在沿街那些摆摊算卦看相的人群中仔细搜寻。

他要找的人,特征明显:独眼,瘸腿,四十上下,比寿材铺那位更高大。

这样的特征,在天桥这片江湖术士聚集地,应该不难找。

然而,他转了大半个时辰,几乎看遍了每一个卦摊。

戴墨镜的、留山羊胡的、摇签筒的、看手相的、批八字的……形形色色,但大多年纪偏大,或者身体健全,没有完全符合描述的。

有两个独眼的,年纪都对不上,一个太老,一个太年轻。

瘸腿的倒是有几个,但要么是瞎子,要么没有独眼特征。

难道“陈瘸子”是骗他的?

还是那人今日根本没出摊?

林怀安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他找了个卖大碗茶的摊子坐下,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或许那人并不在显眼的主干道两旁?

他付了茶钱,开始向天桥更边缘、更僻静的地方搜寻。

那些靠近墙根、角,不那么热闹的位置。

终于,在天桥西侧,靠近一片卖旧家具和估衣的摊子后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坐在一个马扎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果然,比木樨地那位显得高大许多,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背厚,骨架粗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夹袄,头上戴了顶破旧的毡帽,帽檐低低压着,遮住了半张脸。

但那只紧闭的、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右眼,和左脸上被风霜刻出的深刻纹路,清晰可见。

他左腿伸直着,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

面前地上,用半块碎砖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直言问心”。

没有卦旗,没有招牌,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幌子,只有这四个透着些古怪孤傲意味的字。

他就那样坐着,微微低着头,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像一块被遗忘在角里的顽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寂和疏离。

偶尔有人路过,瞥见他那阴沉的样子和简陋的摊子,也多半皱眉绕开,无人问津。

林怀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他了。

这种气质,这种隐匿于市井却依旧难以完全掩盖的、不同于寻常江湖术士的硬朗轮廓,以及那极其符合描述的体貌特征,都指向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很可能是母亲临终提及的那位“陈伯父”。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像之前一样,在不远处一个卖拨浪鼓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直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抬起。

林怀安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右手则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疤痕,不像是常年捏弄龟甲铜钱的手,倒像是……握惯了刀枪或者某些沉重工具的手。

观察了一会儿,见始终无人上前问卦,林怀安知道不能再等。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平复了一下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迈步朝着那个角走去。

他在卦摊前停下,蹲下身,保持着与对方视线平齐的高度,但没有立刻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写着“直言问心”的黄纸,又抬眼看向毡帽下模糊的面容。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先生,”

林怀安开口,声音平稳,目光直视着对方毡帽下的阴影,“测个字。”

对方似乎这才有了反应,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头。

毡帽的阴影下移,露出了大半张脸。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皱纹如刀刻斧凿,左眼目光初看浑浊,但在与林怀安视线相接的刹那,那浑浊深处似乎有极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