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
“掌柜的,打一壶烧刀子。”
林怀安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特意洗净的旧军用水壶——这是他从家里杂物间翻出来的,不知是哪位长辈的旧物,沉甸甸的铝制壶身,倒是合用。
掌柜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接过水壶,揭开旁边一个酒缸的盖子。
一股更冲、更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老头用长柄竹提子舀出清澈微黄的酒液,灌满水壶,盖紧,递回来:“一毛两分。”
林怀安付了钱,接过水壶。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壶身很快被手心的热度焐热。
他心地将水壶放进准备好的布兜里,挎在肩上。
烈酒的气息透过布兜隐隐散发出来。
他没有立刻去天桥。
看看怀表,才刚过辰时(上午八点多)。
他在天桥附近找了个早点摊,要了碗炒肝,两个包子,慢慢地吃着,眼睛却时刻留意着那个僻静角的动静。
时辰尚早,天桥的喧嚣还未达到顶峰。那独眼算命先生还没来。
林怀安吃完早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巳时初(约九点),才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微跛的身影,拄着枣木拐棍,不紧不慢地从一条巷里踱出来,走到老位置,放下马扎,坐下,将写着“直言问心”的黄纸摊开,压好。
一切如过去三天一样,沉默,孤寂,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林怀安没有立刻上前。
他等到巳时正(十点),天桥的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才拎着装酒的布兜,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再次走向那个角。
算命先生依旧低着头,毡帽遮面。
林怀安走到摊前,没有话,只是默默地将肩上的布兜解下,放在地上,然后轻轻推向对方脚边。
布兜口微微敞开,露出军用水壶的壶嘴。
那独眼算命先生似乎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但那只布满老茧、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布兜,也没有去碰水壶,沉默了片刻,用那沙哑低沉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今儿个天阴,怕是要雨。收摊了。”
罢,他竟真的开始慢吞吞地收拾面前那张黄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提起那个装着水壶的布兜,费力地站起身来。
起身的瞬间,他高大的身形完全舒展开,虽然左腿微跛,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经年行伍磨砺出的硬朗气度,与寻常的江湖术士截然不同。
他看了林怀安一眼,独眼中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些,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愣着作甚?跟上来,搭把手。”
林怀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他跟着。
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搀扶对方的胳膊,或者帮他拿那根枣木拐棍。
“不用扶。”
算命先生——或许现在该称他“陈伯父”了——侧身避开林怀安的手,声音依旧平淡,“拿着这个。”
他将手里那个装着水壶的布兜递给林怀安,自己拄着拐棍,当先一步,朝着与天桥主街相反的一条更窄、更僻静的巷走去。
林怀安接过布兜,入手一沉。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跟上。
布兜里,水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面的酒液发出细微的声响,浓郁的酒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南城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巷里。
陈伯父虽然腿脚不便,但走得并不慢,对路径极为熟悉,拐弯抹角,毫不犹豫。
林怀安紧跟在后,留心观察着周围。
这些巷比主街更加破败,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民房,墙皮大片剥,露出里面的土坯或碎砖。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腐臭,以及底层人家烟火气混杂的味道。
偶尔有光屁股的孩追逐打闹着跑过,看见陈伯父,都下意识地避开些,眼神里带着孩童对“怪人”天然的畏惧。
走了约莫一刻钟,陈伯父在一处更加偏僻、几乎无人经过的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扇低矮、歪斜的木板门,门板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露出木头原本的灰白颜色,门楣低矮,仿佛个子高些的人进出都得低头。
陈伯父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推开门,侧身对林怀安道:“进来。”
门内是一个极、极简陋的院子,勉强能容两三人转身。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角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和柴火。
院子尽头是一间同样低矮的土坯房,窗户很,糊着发黄的窗户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用旧报纸勉强堵着。
陈伯父率先走进院子,林怀安跟着进去,反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院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股陈旧的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陈伯父径直走到屋门前,又用另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屋门。
一股更浓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有灰尘味,有旧木头和破棉絮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息。
“进来,把门带上。” 陈伯父着,自己先拄着拐棍,慢慢挪了进去。
林怀安跟了进去,随手关上屋门。屋内更加昏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靠墙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打满补丁的旧褥子。床边一张破旧的方桌,缺了一角,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一盏油灯,还有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
桌子旁有个泥炉,上面坐着一个熏得乌黑的铁壶。除此之外,几乎家徒四,墙角堆着些杂物,用一块破布盖着。
陈伯父在床边坐下,将拐棍靠在墙边。他指了指桌边唯一的一张板凳:“坐。”
林怀安依言坐下,将装着水壶的布兜轻轻放在脚边。
他这才有机会在相对稳定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可能是“陈伯父”的人。
对方摘下了那顶破毡帽,露出一头花白稀疏、剪得很短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