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号,春分。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口的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那些叶子的,薄薄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树的碎金片子。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儿。
春分了。他妈过,春分昼夜平,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春分,白天就越来越长,天越来越暖和。该种地了,该忙了。
他已经四年没种过地了。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唰唰唰的。是刘婆婆,七十多了,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但每天早起扫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她看见陈锋,直起腰,:“陈,上班啊?”
他点点头,:“刘婆婆早。”
刘婆婆:“春分了,天好了。”
他:“嗯。”
刘婆婆:“我年轻的时候,春分这天要下地。那时候有劲,一天能锄一亩地。现在不行了,锄不动了。”
她完,又弯下腰,继续扫地。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路上人多起来了。天暖和了,出门的人也多了。公交站台上站了一排人,有拎着包的,有拎着菜的,有背着书包的。车来了,挤上去,晃晃悠悠地往市场开。
窗外的树都绿了。那些法国梧桐,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现在全冒出了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舒服。路边的花也开了,黄的红的紫的,一丛一丛的,热热闹闹的。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口晒太阳。她闭着眼睛,仰着脸,让太阳照在脸上。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陈锋,:“春分了。”
他点点头。
周姐:“黑龙江那边,这会儿也该化冻了。地能翻了。”
她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锋站在旁边,也看着远处。远处是市场里那些棚子,一排一排的,太阳照着,明晃晃的。
周姐忽然:“我二十年没翻过地了。”
她完,转身进去了。
那天店里活多。天气暖和了,装修的多了,工地开工的多了,散客也多了。一上午来了好几拨人,有买水泥的,有买沙子的,有买瓷砖胶的。陈锋带着邓他们,一趟一趟搬货,一趟一趟送货,忙得脚不沾地。
邓一边搬货一边:“哥,今年生意好像比去年好。”
陈锋:“嗯。”
杨:“好了好,好了多挣钱。我上个月寄了一千块回家,我妈高兴得不得了。”
周不话,就是一个劲儿干。但他脸上有点笑,不容易看出来,但陈锋看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蹲在后门,一人一碗盒饭。杨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了,又去盛了一碗。邓笑他,你是饿死鬼投胎?杨,干活累,不吃饱哪有力气。
周还是不话,就是吃。
陈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下午的时候,陈锋去浦东送货。李工头看见他,把他拉到一边,:“陈,你那个市场,现在太平了?”
他:“太平了。”
李工头点点头,:“那就好。我听,那回闹得挺大,好多人受伤。”
他没话。
李工头:“不过太平了就好。做生意嘛,求的就是太平。”
他点点头。
送完货,往回走。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的。路边的树都绿了,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年,也是这时候,他刚开始跑销售,一天跑十几个时,腿都跑断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跑。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地方干活,有地方住,有人认识他。周姐信任他,邓他们跟着他,连三叔那边都认得他。
他骑着车,慢慢地骑,晒着太阳,觉得挺舒服。
三月二十五号,武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但换了件新的,不是原来那件了。脸上那道疤淡了些,但还是看得见,从眉梢划到嘴角,像一条长长的虫子趴在脸上。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有点瘸,但比之前好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武:“三叔让我来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武:“谢你那段时间没出门。省了很多麻烦。”
他看着武,没话。
武:“你知道那回有多险吗?那边来了二十多号人,带着家伙,想把市场占了。要不是三叔早有准备,就让他们得手了。”
他:“后来呢?”
武:“后来就打起来了。打了半个多钟头,那边跑了。但咱们也伤了七八个。”
他想起武脸上那道疤,想起他走路瘸的样子。
武看见他看自己的脸,笑了笑,:“这不算什么。干这行的,身上没几道疤,都不好意思混过。”
他没话。
武看着他,:“你这个人,稳。三叔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点点头。
武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我叫武刚。以后别武武的叫,怪难听的。”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武刚。他第一次知道武的名字。武刚,武刚,他在心里念了两遍。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脑子里老想着这事。武——武刚,告诉他名字了。在这地方,告诉你名字,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