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
陈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没有光,灰蒙蒙的一片。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儿,像是要下雨。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刚摆好,包子还没上笼。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上午九点,邓从东头回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哥,有人找。”
陈锋抬起头。
邓:“在市场外面,是您的旧识。”
陈锋:“什么人?”
邓:“不知道。没见过。”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市场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四十来岁,瘦,黑,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看见陈锋,笑了笑。
那人:“陈老板,好久不见。”
陈锋看着他。那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那人:“不记得了?马家庄,老郑。”
陈锋愣了一下。
老郑。那个走路每一步都一样长的人。那个过年请他吃饺子的人。那个突然消失,什么都没的人。
陈锋:“老郑?”
老郑:“是我。”
陈锋看着他。六年了,老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多了皱纹。但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每一步都一样长。
老郑:“能进去话吗?”
陈锋:“进来。”
两个人往店里走。老郑走在他旁边,不话。走到店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店,看了看市场里的人。
老郑:“你干得不错。”
陈锋没话。
进去坐下。翠芳端了茶出来,看了老郑一眼,又进去了。
老郑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看着陈锋,:“我找了你很久。”
陈锋:“找我?”
老郑:“嗯。从马家庄找到这儿。”
陈锋:“什么事?”
老郑放下茶杯,:“三叔死了。”
陈锋:“知道。”
老郑:“阿贵跑了。”
陈锋:“知道。”
老郑:“老顾也死了。”
陈锋:“知道。”
老郑看着他,:“你知道的不少。”
陈锋没话。
老郑:“那你知不知道,马三背后还有人?”
陈锋心里动了一下。
老郑:“刘老板只是个前台。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你。”
陈锋:“谁?”
老郑:“姓周。西区的人。以前跟老顾有过节。”
陈锋没话。
老郑:“马三和刘老板,都是他派来的。一个不行,换一个。你挡了两回,他不会再派人来了。”
陈锋:“那他来什么?”
老郑看着他,:“他自己来。”
屋里安静了。外面传来知了的叫声,吱吱吱的。
陈锋:“你为什么告诉我?”
老郑:“我欠老顾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周老板让我带句话。”
陈锋看着他。
老郑:“他,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想见见你。”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没动。
邓从外面进来,:“哥,那人是谁?”
陈锋:“一个认识的人。”
邓:“他什么?”
陈锋:“没什么。”
邓看着他,没再问。
下午,陈锋去找武。武那间屋,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见陈锋,:“来了?”
陈锋进去,坐下。
武:“脸色不对,有事?”
陈锋:“老郑来了。”
武愣了一下,:“老郑?马家庄那个?”
陈锋:“嗯。”
武:“他来干什么?”
陈锋:“带话。马三和刘老板背后还有人。”
武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他看着陈锋,:“姓周?”
陈锋:“你知道?”
武:“听过。西区的大佬,比刘老板狠多了。老顾在的时候,跟他不对付。”
陈锋没话。
武:“他盯上你了?”
陈锋:“嗯。”
武:“他想见你?”
陈锋:“嗯。”
武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你不能去。”
陈锋:“不去也得去。”
武:“为什么?”
陈锋:“不去,他也会来。”
武看着他,半天没话。然后把烟掐了。
武:“我跟你去。”
陈锋:“不用。”
武:“你一个人?”
陈锋:“嗯。”
武:“你疯了?”
陈锋:“没疯。”
他站起来,走了。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西头一片,东头一片。
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邓:“哥,你今天不对劲。”
陈锋:“没有。”
邓:“有。”
陈锋没话。
邓:“哥,不管什么事,我们都跟你一起。”
陈锋看了他一眼。
邓:“不是我一个人。是所有人。”
陈锋:“知道。”
邓站了一会儿,然后:“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八月一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九点,一个陌生人来了。站在门口,穿着深色衣服,眼神凉凉的。他:“陈老板,周老板让我来接你。”
陈锋:“现在?”
那人:“现在。”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翠芳从后面出来,看着他。
翠芳:“陈老板?”
陈锋:“没事。”
他走了。
那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带着陈锋往西开。开了一个多钟头,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子很大,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那人:“到了。”
陈锋下车,往里走。院子里有假山,有水池,有树。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屋。屋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胖,光头,穿着绸子衣服。他看见陈锋,笑了笑。
那人:“陈老板,坐。”
陈锋坐下。
那人:“我姓周。”
陈锋:“知道。”
周老板:“老郑把话带到了?”
陈锋:“带到了。”
周老板:“那你还敢来?”
陈锋:“来了。”
周老板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锋没话。
周老板:“我看了你三年。”
陈锋:“三年?”
周老板:“从马三开始。你一次一次挡下来,一次一次把人聚起来。现在二十二家店,都听你的。”
陈锋:“不是听我的。”
周老板:“那是听谁的?”
陈锋:“听他们自己的。”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以前那些人都不同。
周老板:“你这话,老顾也过。”
陈锋没话。
周老板:“我和老顾斗了二十年。他死了,我没死。但我服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陈锋。
周老板:“你跟他像。”
陈锋:“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