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号。
凌晨三点,市场里又有了动静。
老侯第一个醒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很多,很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慢慢坐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袄,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得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夜行的野兽。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那些脚步声停在市场门口。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砸门。
老侯转身,往陈锋店那边走。腿疼,但他走得很快。
陈锋已经醒了。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市场那边。老侯跑过来,:“来了。”
陈锋:“知道。”
老侯:“多少人?”
陈锋:“不知道。”
老侯:“你准备怎么办?”
陈锋:“先看看。”
他们往市场门口走。走到一半,就看见那些人已经进来了。不是三辆面包车,是七八辆。不是十几个人,是三四十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都拿着家伙。棍子,铁管,砍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不是昨天那个人。是个光头,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他站在人群前面,看着市场里那些店,那些灯。
他看见了陈锋。
他走过来,走到陈锋面前,站住。两个人离得很近,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光头:“陈老板?”
陈锋:“是。”
光头:“我姓马。马三的哥哥。”
陈锋没话。
光头:“我弟弟栽在你手里。今天来,讨个法。”
陈锋:“什么法?”
光头:“你滚出去。这片地方,归我。”
陈锋:“不。”
光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冷。他:“你一个人,挡得住?”
陈锋:“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老周出来了。老钱出来了。老李出来了。老孙出来了。老孟出来了。老王、老赵、老魏,都出来了。老侯、老郑、邓,也出来了。新店那边,老孟老婆、老钱侄子、老李老婆、老孙儿子、周,都出来了。
四五十个人,站在陈锋身后。
光头看着这些人,笑了笑。那笑很冷,比眼神还冷。
他:“就这些?”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三四十个人往前走了几步。他们手里有家伙,亮晃晃的。
老周他们没动。
陈锋没动。
两拨人对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没人话,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光头:“陈老板,最后问你一次。走不走?”
陈锋:“不走。”
光头:“那别怪我不客气。”
他举起手,正要往下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马老大,好久不见。”
是从人群后面传来的。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人慢慢走过来。
是个老头。瘦,矮,穿着旧棉袄,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人群前面,站在光头面前。
光头看着这个老头,愣住了。
老头:“不认识我了?”
光头:“你……你是……”
老头:“老侯。侯三。三十年前,跟你爹一起干过。”
光头的脸色变了。
老头:“你爹当年,也是从这片地方起家的。后来走了,再没回来。你现在回来,是替你爹收债?”
光头没话。
老头:“这片地方,不是你爹的。是老顾的。老顾不在了,是陈锋的。你爹当年欠老顾的,还没还。”
光头:“你胡。”
老头:“我胡?你回去问你爹。问他三十年前,是谁帮他躲过那场祸。问他欠老顾多少。”
光头看着他,那眼神变了几变。
老头:“今天你带人来,我不拦你。但你想清楚。你动了手,你爹的名声就完了。以后道上提起马家,就是忘恩负义。”
光头没话。
老头:“你自己想。”
他转身,慢慢走回去。走过陈锋身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陈锋没话。
光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身后那些人看着他,等着他下令。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他:“走。”
那些人愣住了。
光头:“我走。”
他转身,往外走。那三四十个人跟着他,走了。
车开走了。市场里安静下来。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
老周走过来,:“陈老板,没事了?”
陈锋:“没事了。”
老周:“那个老头是谁?”
陈锋:“老顾的朋友。”
老周点点头,回去了。
老钱、老李、老孙,都回去了。新店那边的,也都回去了。
市场里只剩下陈锋、老侯、老郑、邓。
老侯站在那儿,看着门口。他:“他还会来。”
陈锋:“知道。”
老侯:“下次,他不会听我话了。”
陈锋:“知道。”
老侯:“你打算怎么办?”
陈锋:“等人。”
老侯:“等谁?”
陈锋:“等该来的人。”
老侯看着他,没再问。
他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屋。
老郑也走了。
邓站在陈锋旁边,:“哥,您的那个人,是谁?”
陈锋:“不知道。”
邓:“那您等什么?”
陈锋:“等着。”
邓看着他,没再问。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五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陈,今晚又出事了?”
陈锋:“没事了。”
刘婆婆:“那个老头是谁?”
陈锋:“老顾的朋友。”
刘婆婆:“他帮了你?”
陈锋:“嗯。”
刘婆婆点点头。她:“你命好。”
陈锋没话。
刘婆婆:“那个女医生,今晚也在?”
陈锋:“没有。”
刘婆婆:“她没来?”
陈锋:“没来。”
刘婆婆:“她在也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