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先看看。”
老吴连忙点头:“行!我带您转一圈,坐车里颠,比走路强!”
几人上了老吴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荒地上颠来颠去。
老吴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不停嘴地介绍,全是县里最实在的政策:地价便宜、前几年税收有减免、附近村子多,劳动力充足又便宜、县里对外来企业态度好,手续一路绿灯,不刁难、不拖沓。
他说得诚恳,没有画大饼,没有吹虚前景,只说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陈锋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一下头,不插话,不追问,每一句话都听进了心里。
面包车开了几分钟,在一块相对规整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老吴伸手一指:“陈老板,就这块,二十亩,正正好好,四四方方,建厂、规划都方便。”
陈锋推开车门,独自走到地块正中央,站定。
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风一吹,哗哗作响,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草动声。他就那样站在荒草中间,沉默了很久,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土地,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吴站在不远处,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才缓缓开口:“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老吴虽然有些急切,却也明白,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当场拍板,连忙点头:“行!陈老板,您慢慢考虑,不急!这么大的决定,肯定要多想几天。”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边角已经卷翘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陈老板,这是我的电话,您什么时候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都等着,随叫随到。”
陈锋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简单朴素,他没多说什么,默默把名片揣进了口袋。
从开发区往县城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郑远山开得极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挪,生怕把车颠出故障,耽误行程。陈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心里反复盘算。
车厢里一片安静。
郑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锋好几次,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低声问道:“陈老板,您……真打算在这么偏的地方开厂?”
陈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再说。”
郑远山:“这儿实在太偏了,路不好走,物流、招人、跑业务,以后都麻烦。”
陈锋:“偏点好。”
郑远山不解:“偏点好?好在哪儿啊?”
陈锋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便宜。”
郑远山一下子没了话说,只好专心开车,不再多问。
小许依旧坐在副驾驶,一路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没有提问,安安静静像个影子。
车子重新开进县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边的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亮一盏,昏黄的光线微弱,照不了多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几条野狗在路边慢悠悠晃荡,看见车子驶来,也不躲避,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继续低头嗅着地面。
老吴早已提前安排妥当,三人住进了县里的招待所。
那是一栋很老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的白瓷砖早已发黄发黑,楼道狭窄,灯光昏暗。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陈设简单到极致。墙角的暖气片咯噔咯噔作响,不算暖和,却也能抵挡夜里的寒气。
陈锋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望去。
楼下是一条漆黑的小街,什么轮廓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灯光,分不清是住户家里的灯,还是路边的路灯,整个县城,都沉在一片安静的夜色里。
郑远山站在他身后,问道:“陈老板,晚上咱们出去随便吃点?”
陈锋:“出去找个地方。”
三人下楼,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街上冷风阵阵,行人绝迹,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看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门口挂着一只老旧的黄灯泡,光线昏暗,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几个当地的男人,正围着桌子喝酒聊天,看见三个陌生人进来,只是抬眼随意扫了一下,便低下头继续喝酒,不多看,不多问,互不打扰。
陈锋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随便点了几个家常菜。菜很快上来,依旧是分量十足、口味偏重的当地做法,他安静地吃着,郑远山和小许也跟着默默吃饭,整间饭馆,只有酒客低声说笑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出来,街上更静了。
连那仅有的几盏路灯都灭了大半,整条街陷入漆黑,只有饭馆门口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冷夜里显得格外孤单。野狗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避风去了。
三人默默往招待所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敲在安静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启程返回上海。
来时的路,去时依旧。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不平的石子路,一切都和几天前一模一样。陈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冬田、破屋、荒路,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郑远山一边开车,一边还是忍不住问:“陈老板,苏北那块二十亩的地,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给个准话,我们心里也踏实。”
陈锋:“再看看。”
郑远山有些无奈:“还看?该看的都已经看完了啊。”
陈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解释。
车子重新开上高速,路面终于变得平整,颠簸彻底消失。窗外的景物,又开始一点点往回变:田野变成村庄,村庄变成厂房,厂房变成楼房,慢慢的,又是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城市建筑。
等车子彻底驶入上海市区,天,再一次黑了。
满城灯火,一瞬间扑入眼帘。
一盏接一盏,一层接一层,一片接一片,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璀璨夺目,铺天盖地,照亮了整座城市的夜空。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全都亮着。
车子缓缓停在店铺门口。
陈锋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抬头望着那一片熟悉又繁华的灯海,久久没有说话。冷风拂过,带着上海独有的喧嚣气息,吹起他的衣角。
小许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
过了很久,陈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两天在苏北,你觉得怎么样?”
小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锋会主动问他。他认真地想了想,语气格外实在:“那边冷。”
陈锋轻轻点头:“嗯。”
小许:“地很大。”
陈锋:“嗯。”
小许:“老吴那个人,很实在。”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问。
而苏北那片荒凉的土地,已经在他心里,落下了一枚无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