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事了,封禅队伍再次启程。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郑仁泰的血已经渗入洛阳城外的黄土,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先太子余部也已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可那场刺杀带来的阴影,却如同一片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可无论怎样的波澜,终究要被前行的车轮碾过。
九月的阳光依旧明媚,官道依旧宽阔,封禅的队伍依旧浩浩荡荡,向着东方,向着那座天下第一山,缓缓行进。金辂在前,凤辇在后,旌旗招展,甲胄如林,绵延十数里,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齐鲁大地之上。
只是队伍中的气氛,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玄甲精骑的警戒更加严密了。三里一哨,五里一岗,斥候撒出三十里外,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沿途每一处山林、每一道沟壑、每一个村庄,都被反复探查,确保万无一失。那些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巡逻,如今变得如临大敌,将士们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李毅几乎不眠不休。
白日里,他纵马驰骋于队伍前后,亲自检查每一处哨卡,亲自询问每一个斥候。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可那双眼睛里,始终布满血丝,眼下的青痕也越发明显。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懈,也不敢松懈。郑仁泰虽然死了,可谁知道这漫长的东行路上,还会不会有第二个郑仁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不会趁着队伍远离京畿、补给线拉长之际,再次发动袭击?
入夜后,他披甲而坐,和衣而眠。帐篷外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立刻惊醒,拔剑而出。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如同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不知何时会断。
可他必须绷着。
随驾的文武百官也收敛了之前的轻松。
那些曾经在途中谈笑风生、吟诗作对的大臣们,如今一个个谨言慎行,连话都压低了声音。他们聚在一起时,谈论的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如何确保接下来的行程万无一失。人人自危,生怕再出什么纰漏,生怕那场刺杀的余波会波及到自己。就连那些平日最爱高谈阔论的言官,也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前行,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连那些随行的后妃们,也安静了许多。
杨妃不再频繁地往李世民跟前凑,她的马车始终紧紧跟着凤辇,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宫女进出,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萧皇后更是深居简出,那辆素色的马车几乎成了队伍中的一道固定风景,很少有人见到她下来走动。只有每日傍晚,她会独自站在车旁,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长孙皇后,依旧每日按时去给李世民问安,依旧保持着那副母仪天下的从容。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她的言行始终无可挑剔,仿佛那场刺杀从未发生过,仿佛她从未坠下悬崖,仿佛那三天三夜的温存只是一场梦。
可偶尔,当她望向队伍前方那道银甲身影时,她的眼中会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足以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知道,他在那里。这就够了。
郑仁泰的余党被一网打尽。
在洛阳停留的五日里,李毅亲自监督审讯,亲自带队抓捕,在洛阳城中展开了为期五日的雷霆行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先太子旧部,这一次是真的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勾去,藏身的地点一个个被捣毁,那些死士们或是被杀,或是自尽,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李毅做得干净利,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所有的文书都被他亲手焚毁,所有的线索都被他亲手掐断。郑仁泰与先太子妃郑氏的那层关系,被他死死地压在了心底,连同那晚密林中亲卫们听到的那句话,也被他用沉默和威严封存。那些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可靠,不需要他多,他们也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
可每当他回到帐中,独自面对摇曳的烛火时,总会想起李世民那道在他背上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那目光中有什么?是怀疑?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帝王,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或许李世民已经知道了真相,只是在等他自己开口;或许李世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天性多疑;又或许,李世民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不破,用沉默作为对他的考验。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李毅心中不安。
可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继续走下去,继续演下去,继续用忠诚和战功,去赌那一丝渺茫的可能。
好在接下来的行程风平浪静。
队伍经荥阳,过汴州,入兖州,一路向东。州县官员早已接到旨意,道路修缮平整,驿站备好粮草,百姓夹道相迎,山呼万岁。那些欢呼的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衣着朴素的农人,也有鲜衣怒马的富户。他们跪在道旁,用最虔诚的姿态,迎接着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李毅隐隐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
顺利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每日巡视,目光扫过那些欢呼的人群,总会在某些人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表情。那些表情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有的人眼神闪烁,有的人笑容僵硬,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队伍——可这些细微的异常,足以让他的心再次悬起。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暗加派人手,暗暗提高了警戒的级别,暗暗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他将斥候撒得更远,将哨卡布得更密,将那些可疑的人暗暗记在心里,让亲卫暗中监视。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个月后,泰山终于在望。
那是一个晴朗的清晨,朝阳刚刚升起,将东方的天际染成一片金红。队伍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一尊巨神,俯视着芸芸众生。
泰山。
那是天下第一山,是历代帝王告成功于天的圣地。从秦皇汉武,到光武中兴,无数帝王曾在这里筑坛祭天,刻石纪功。它见证了太多的荣耀,也见证了太多的沧桑。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那座山,眼中满是敬畏。
李世民从金辂中走出,站在车辕上,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泰山,久久不语,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