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辉推了推眼镜,淡定道:“若论填词,金庸或许更工。不过梁公胜在史识广博,南洋侨史,正是他长期关注的领域。许导,能否尽快安排我们与陈先生一晤?音乐的时空感,需要历史的坐标。”
“已经约了下午三点,在中环。”
许鞍华笑道,“文统先生,他常去那家茶室写稿,清静。”
下午三点,中环某静谧茶室。
陈文统如约而至。
他年约五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袖口微卷,朴素得像个中学教员。
可那双眼睛清明深邃,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相。
没有寒暄客套,他直接从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掏出资料。
动作利得不像文人,倒像个老练的侦探。
“赵先生,许导演,幸会。”
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们初步锁定的十七处房产,我根据旧日搜集的资料,做了交叉比对。”
他的手指,点向槟城乔治市的一处:“比如这栋‘蓝屋’,主人姓蔡,锡矿商人。外界只知他家三个儿子回国抗战牺牲,其实有四子。”
赵鑫和许鞍华,同时前倾身体。
“最的儿子蔡国维,一九三九年瞒着家人,以‘蔡维’之名报考昆明航校。一九四一年秋,他在重庆空战中殉国,年仅十九岁。”
陈文统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但关键在这里,”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心抽出几页复印的信纸残片。
“蔡国维牺牲前一周,从重庆给他在南洋的恋人,寄出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纸只有三页,第二页末尾戛然而止。”
陈文统将复印件,推到两人面前,“没有缠绵情话,反复涂改的,是一首他自己填词的曲,用的是广东台山民谣《月光光》的调子。他在信里写:‘阿萍,你若得闲,为我谱上钢琴曲可好?我总觉这调子太悲,想添些亮音,却不知如何下笔。’”
许鞍华轻轻拿起那页残谱复印件,手指抚过那些稚嫩而认真的字迹。
红着眼眶:“未完成的曲子……等待续写的遗愿!”
赵鑫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是空屋和牺牲者,还有那些被历史打断的‘未完成’。一封未写完的信,一首未谱完的曲,一个未再见的告别。”
“正是。”
陈文统颔首,眼神温和而坚定,“历史宏大叙事之下,是无数个体的未完成。这些‘未完成’,才是最能抵达人心的东西。好消息是,这封信和残谱,据至今还保存在那位,名叫黄月萍的老人手中。她今年应该六十五岁了,终身未嫁,一直在槟城教书。”
他接着又分析了另外两处房产,每处都有一段,藏在时光深处的细节:
一栋屋的阁楼里,存着十几箱未拆封的家书;
另一栋的花园树下,埋着兄弟盟誓的“时间胶囊”。
其史料之熟稔、洞察之敏锐,令人叹服。
“陈先生,”
赵鑫郑重道,“南洋之行,全权拜托您了。团队如何配合,您尽管吩咐。”
陈文统微笑,那笑容里有种文人特有的洒脱。
“带一颗虔敬之心,一双勤快之腿,一副耐得粗茶淡饭的肠胃足矣。下月初我便动身,我的学生周,熟悉马来亚情况,有他相助即可。你们拍戏的,晚些时候再来无妨,待我先将路径探明,故事厘清。”
傍晚,糖水铺。
许鞍华将下午的会谈细节,娓娓道来。
当听到“未写完的信和残谱”时,顾家辉和黄沾,几乎同时从凳子上直起身子。
“残谱!广东民谣《月光光》的调子!”
黄沾眼睛放光,手指在空中比划,“老顾,听见没有?这是天赐的旋律种子!可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顾家辉已经闭上眼,右手在膝盖上虚按琴键。
喃喃道:“《月光光》原本是摇篮曲,温柔哀婉。用这个调子作动机发展,阿伦的版本定位的是宏大悲壮,如历史回响;Leslie的版本定位是私语低回,如未尽的思念。妙极。”
谭咏麟急得抓耳挠腮:“我要学原汁原味的《月光光》!辉哥,沾哥,你们快去找人教我!哪怕只会哼两句也行!”
张国荣静静听着,轻声:“那么我那一版,或许可以想象成,许多年后,有人在旧钢琴前,试着为那首残谱,续上他未曾写出的‘亮音’。”
徐凤摇着团扇,眸中泛起温柔波光:“蔡家儿子的故事,让我想起《无奈》里那句‘情若真,不必相见恨晚’。那位黄月萍老人,守着残谱过了一生,这份情,无奈中自有千斤重。许导,若有机会,我想为她单独录一段念白。”
邓丽君则轻声哼起,《月光光》的旋律,声音清澈如水,哼到一半却停住。
眼神悠远:“这调子,原本是哄孩子入睡的,他选择用这个调子填词,是不是也在想念家乡,想念母亲?”
陈伯端着一盘,新做的椰丝糕走过来。
听见讨论,咧嘴笑道:“《月光光》啊,我细个时阿妈成日唱。‘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床’,后生仔,故事好听,歌也要唱得好听先得。”
赵鑫看着眼前这群人。
历史的一个碎片,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漾开层层创作涟漪。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陈文统这位“儒侠”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史料与方向。
更带来了一种气度:
历史可以严谨考据,也可以温柔触摸;
故事可以厚重深沉,也可以拥有生命的温度。
《槟城空屋》的探险,自此有了一张精准的航海图,一位深谙星象与潮汐的领航人。
窗外,晚霞将深水埗的老唐楼,染成暖金色。
这座城市的又一段记忆打捞之旅,即将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