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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星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通宵了。
窗外是江城三月的夜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档案馆老旧的窗棂上,发出一种很细很密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她坐在老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父亲那枚U盘,电脑屏幕上跳动着马旭东写的破解程序,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七十二,已经卡了整整四十分钟。
马旭东坐在对面,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手边放着一碗泡面,泡面已经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他盯着屏幕,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嘴已经被咬得变了形。
“还是不行。”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这个加密方式我没见过,不是标准的军用算法,也不是商业加密。它像是一种定制的东西——专门为某个人写的。”
夏晚星没有话。她盯着那枚U盘,黑色的外壳,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贴着一张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父亲夏明远的笔迹。标签上只有四个字——“晚星亲启”。
亲启。
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一定是存了必死的念头。一个潜伏敌营十年的老特工,在交出一件东西的时候写上“亲启”,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女儿了。亲启的意思——别人不许拆,只有我女儿能拆。可女儿拆开了,也看不了。
夏晚星伸手拿起那枚U盘,攥在手心里。U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可她还是觉得凉。不是温度上的凉,是心里头那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的凉。
“老马,”她开口,声音比马旭东还哑,“你——他为什么要给这U盘加这么复杂的密?”
马旭东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夏晚星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那个走了十年又忽然冒出来的父亲。问那个在档案纸上写“愿吾女此生不必知此真相”却在信封里塞进一枚加密U盘的男人。问那个在遗物里什么值钱东西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谁也打不开的U盘——他到底想让她知道,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档案馆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老鬼。他走路向来没有声音,今天却有意弄出了一点动静——鞋底蹭了一下地板,又咳嗽了一声。这是他在提醒屋里的人他要进来了。这个习惯,是他跟夏明远学的。当年夏明远教他的第一条规矩:进任何屋子之前,都要给对方留一秒钟的时间收拾表情。因为干这行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看见自己脆弱。
老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搪瓷缸里的茶冒着热气。他把搪瓷缸放在夏晚星面前,又给马旭东重新泡了一碗泡面。
“歇一歇。”他。
“不累。”夏晚星。
“没你累。”老鬼看着她攥着U盘的手,“我的是它。U盘里的东西跑不了,就放在这。你把自己熬垮了,谁来接密码?密码是给活人看的,死人看了没用。”
夏晚星没话。她松开手,把U盘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很苦,是老鬼一贯的风格——茶叶放得太多,水又太烫,喝一口能从舌尖苦到嗓子眼。可这份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老鬼叔,”她放下搪瓷缸,“你跟我爸认识这么多年,他有没有跟你过什么密码的事?”
老鬼在她对面坐下来。这位年过五十的国安负责人,平日里永远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可今晚他的背微微佝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看着那枚U盘,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爸这个人,有个习惯。”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他每做一件事,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没人能替他把事情做完。所以他所有的后路,都是给活人留的。”
他顿了顿。
“你五岁那年,你爸带你去过一次游乐场。那时候他刚执行完一个任务,回来休三天假。三天里他哪也没去,就陪你。游乐场、动物园、科技馆,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后来你妈跟他,你难得回来一趟,也不去见见老同事?他——不见。同事们天天都能见,我女儿只能见我三天。”
夏晚星攥紧了搪瓷缸的把手。她记得那个游乐场。记得旋转木马转得特别慢,她坐在上面,父亲站在栏杆外面,冲她挥手。他的手很大,挥起来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发光。那是她五岁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后来他就走了,再后来,她十岁那年,有人送来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他的勋章和遗书。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对不起,爸爸回不来了。”
“那三天里他有没有跟你过什么特别的话?做过什么特别的事?”老鬼问。
夏晚星闭上眼睛。她在努力回忆。那三天的事情太碎了,碎得像被撕成碎片的旧照片,有些片段清晰得刺眼,有些片段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她记得他教她骑自行车,记得他给她买棉花糖,记得他在她摔跤的时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土,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晚星,记住,摔倒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知道自己摔在哪里。知道摔在哪,下次就不会再摔。”
这句?
不会。这句话太普通了。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对女儿这种话。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很旧了,边缘发黄卷曲,上面是一群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的军装,站成一排。夏晚星认出了父亲——那个站在最边上、笑得最灿烂的年轻人。他旁边站的是老鬼,那时候老鬼还不叫老鬼,叫何,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长着青春痘。
“那天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你爸跟我了一句话。”老鬼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你妈。然后他教了我一个密码。”
夏晚星猛地抬起头。
“不是U盘的密码。”老鬼摇了摇头,“是他给自己设的。他,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用暗语跟他接头,就用这个密码。密码是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你五岁那年第一次掉牙的日子。”
夏晚星愣住了。
她记得那个日子。那颗门牙晃了好几天,她不敢拔,父亲没事,爸爸来。他用一根棉线把牙拴住,另一头系在门把手上,让她数三二一。她数到二就跑了,把门把手拽了下来,牙还在嘴里。父亲蹲在地上笑了半天,——你这丫头,胆子比我还。后来那颗牙是在吃苹果的时候自己掉下来的,她哭了,父亲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看,晚星长大了。
那是她五岁那年秋天的事。具体的日期——她记得,是十月十二日。
她把这个日期输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密码错误。
“不是这个。”老鬼,“你爸用的不是具体的日子。他用的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编码方式。把日期、名字、地点,全部转换成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我们当年训练的时候学过,每个人都要自己发明一套编码,不能用通用算法,因为通用算法会被破译。只有自己发明的编码,才是真正的‘铁桶’。”
夏晚星看着那枚U盘,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父亲用了十年时间潜伏敌营,这枚U盘里的东西一定重要到值得他付出性命。可他为什么要把最重要的东西用最难解的密码锁起来?他怕谁看到?
“怕我。”老鬼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