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时分停的。
林微言站在修复室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灰云被风吹散,露出淡青色的天空。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已经在修复台前坐了四个时。
面前摊开的是那本《匏瓜集》,清代无名氏所著,记录的是各类瓜果的种植技艺与典故。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扉页上还有前朝藏书人的朱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世间因果,大抵如此”。
修复工作到了最后阶段,只剩下最后一页的破洞需要补缀。可她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怎么也不下去。
不是技术问题。
是因为那页纸上,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壬寅年三月初七,与微言同读此书于图书馆,彼时窗外海棠正开。”
那笔迹她太熟悉了。
沈砚舟的笔迹。
林微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五天前,她从一堆待修复的古籍里翻出这本《匏瓜集》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本书什么时候进的修复室?谁送来的?她翻遍登记簿,借阅记录一栏空空如也,只有“来源”后面写着两个字——捐赠。
没有捐赠人姓名。
没有联系方式。
只有那行批注,像一枚埋了五年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
她本能地想把这本书退回去,可修复室的规矩是“来者不拒”。不管谁捐的书,只要进了这道门,就得一视同仁地修复。
她只好留下它。
可这五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拿起工具,那行字就会跳进眼睛;每次闭上眼睛,五年前的画面就会浮现——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她和沈砚舟并排坐着,面前摊着同一本书。他指着某一段文字给她讲解,她偏过头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慌忙低下头,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他笑了笑,没戳穿她。只是伸出手,替她拂去在肩头的一片海棠花瓣。
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自然,仿佛他们这样相处了一辈子。
可现在想起来,那片花瓣下的瞬间,她的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能听见。
“林老师?”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微言睁开眼,发现同事赵站在门口,正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了?”
“有人找您。”赵指了指楼下,“在会客室等着呢。”
林微言放下镊子,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谁啊?”
“不知道,是个男的。”赵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长得还挺帅的。”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会客室在二楼,窗户朝北,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里面的人。可她的第六感已经在疯狂报警——
是他。
一定是他。
她在楼梯口站了足足一分钟,才服自己迈开脚步。
推开会客室的门时,夕阳正好从西窗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沈砚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臂,露出一截手腕。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林微言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回了五年前。
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清俊,轮廓分明,只是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微言。”他先开口,声音低低的。
林微言没有回应。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一副随时准备退出去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东西。”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林微言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心跳再次加速。那是她五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对银质袖扣,上面刻着细细的星芒纹路。她跑遍了整个城市才找到这对袖扣,花了她整整两个月的生活费。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沈砚舟,“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后来让人从家里寄过来的。”
林微言盯着那个盒子,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留着这对袖扣,明什么?明他还念着旧情?还是只是单纯没扔掉?
“你留着它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停下。
“微言,”他,“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知道我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我从来没忘记过你。”
林微言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你当年为什么走?”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当面问他这个问题。
多少个夜晚,她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天他有急事要处理,匆匆离开,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告别。可从那以后,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她找过他。发疯一样地找过。跑去他租的房子,房东他已经退租;打他公司的电话,对方他已经离职;问他所有的朋友,没人知道他的下。
整整三个月,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
等来的是别人的婚礼请柬、同学聚会通知,唯独没有他的只言片语。
后来她终于死心了。
她告诉自己,沈砚舟就是那种人,可以爱得轰轰烈烈,也可以走得干干净净。她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可现在,他又出现了。带着那对袖扣,站在她面前,“从来没忘记过你”。
“话啊。”林微言的声音开始发抖,“告诉我,为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下沉,橘红色的光线变成了深紫色。会客室里的光线暗下来,两个人在昏暗中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动。
终于,沈砚舟开口了。
“我爸病了。”他,“很重的病。”
林微言愣住了。
“尿毒症。”沈砚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别人的事,“需要换肾。换肾需要钱,很多钱。我家的情况你知道,拿不出来。”
林微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沈砚舟家里的情况。他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身体也不好,一家三口挤在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他读大学是靠助学贷款,读研是靠奖学金,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还贷。
“所以……”
“所以有人来找我。”沈砚舟,“顾氏集团的人。他们需要一个懂法律的人,帮他们处理一些事情。报酬很高,高到可以支付我爸的手术费。”
林微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氏集团。顾晓曼。
“那个合作,有个条件。”沈砚舟继续,“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尤其是你。”
“为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痛苦。
“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你父亲参与的那个项目。”
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父亲林建国,五年前确实参与过一个古籍数字化项目,投资方是国内某家大公司。那个项目后来出了问题,投资方撤资,父亲也因此受了牵连,差点丢了工作。
“你……”她的声音发飘,“你是,你帮顾氏,对付我父亲?”
“不是对付。”沈砚舟摇头,“我只是负责审查合同,确保他们的操作合法。那个项目的失败,有很多原因,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但当时,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了你,就等于告诉了你父亲。告诉了你父亲,就会影响到他们的商业布局。”
林微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沈砚舟当年离开,是为了救他父亲。他选择了顾氏的合作,是因为那是唯一的办法。他不能告诉她,是因为那个合作涉及她父亲的项目。
听起来,他好像有苦衷。
可那又怎样?
他还是走了。还是消失了。还是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的黑夜和无尽的等待。
“你知道那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我告诉自己,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会联系我的。”
她的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你没有。一天都没有。一个月都没有。三个月都没有。”
沈砚舟静静听着,没有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