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林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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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杨老师,我怕。我怕她还没看到我做出点像样的东西。”

“你已经做出来了。”杨帆说,“上次市集,你教那些孩子打节奏的视频,在网上有好几万播放。那些孩子——他们可能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音乐是可以玩的。”

林澈怔怔地看着他。

“你妈在乎的不是你有多成功。”杨帆说,“她只是想让别人知道,她儿子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林澈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几片梧桐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挡风玻璃上。

他终于推开车门:“走吧。”

病房在市二医院的老住院楼四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几只输液架靠在墙边,还有一些折叠轮椅堆在楼梯间。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林母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杨帆进去时,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半靠在床头,正在费力地剥一个橘子。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橘子皮剥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动作有些颤抖,但很仔细。

“妈。”林澈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橘子,“我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剥。”老太太抬起头,看到杨帆,愣了一下,“小澈,这是……”

“杨老师,我朋友。”

“阿姨好。”杨帆点头,“冒昧打扰了。”

“哪里哪里,快坐。”老太太往床里面挪了挪,要给杨帆腾地方。她挪动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输液管,林澈赶紧扶住她的肩膀,帮她调整好位置。

“小澈这孩子啊,在成都没什么朋友。”老太太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能有人来看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快坐快坐,别站着。”

杨帆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有些矮,他坐着比床沿低一截,需要微微仰头看老太太。

他打量了一下病房环境——隔壁床是一位插着管子的老人,陪护的家属正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再里面那张床空着,床头柜上摆了一束有些蔫的百合,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卷曲。

“你们聊,我去打壶水。”林澈拎起暖壶,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家属打电话的嗡嗡声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老太太低头继续剥橘子,剥得很慢,很仔细。

她把剥好的橘子皮一片片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上,然后把橘子肉上的白色丝络一根根摘干净。

“杨老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澈这孩子,什么都往心里装,不爱跟人说。”

她把橘子肉掰开,分成两半,递给杨帆一半。

杨帆接过来:“谢谢阿姨。”

“他在成都这一年,我是看着的。”老太太把另一半橘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还在写歌。我问他不累吗,他说不累,说自己在做一个‘有意思的事’。”

她抬头看着杨帆:“他说的那个事,您知道吗?”

“知道。”杨帆说,“他在做一个音乐疗愈的项目,帮一些有心理困扰的年轻人通过音乐释放情绪。还在市集上组织过即兴演奏,教小朋友们玩乐器。”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惊喜的消息:“他从来没跟我说这么细。”

“他大概怕您担心。”

老太太摇摇头,苦笑:“这孩子一直这样。从小到大,报喜不报忧。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家也不说,自己躲屋里弹琴。”

她把手里的橘子皮叠好,放在纸巾上,动作很轻很慢。

“他爸走得早,我又没什么本事,总怕他跟着我受委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考上大学,去了北京。那会儿我想,我这一辈子的任务完成了。结果他又跑回来了。”

她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他嘴上说是成都机会多,其实我清楚。北京那边他做得挺好的,有乐队,有演出,有几个朋友。为了回来,他都放弃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声音更轻了:“杨老师,我不是不想让他回来。我是觉得……我拖累他了。”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老太太瘦削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鬓角还有几缕黑色的发丝倔强地撑着。

“阿姨,他不是为了你放弃什么。”杨帆说,“他是选择了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他选择了回来。”杨帆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逃避选择,或者被别人选择。但他是自己选的。他选了离你近一点,选了能照顾你。这不是拖累,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老太太怔了好一会儿,低下头:“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操过心。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心疼他。”

她从枕头破损。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瘦瘦的,抱着一把比自己还大的吉他,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他六岁那年,非要学吉他。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一把吉他就要四百。我说买不起,他就哭,也不闹,就是坐在门口哭。”老太太笑着摇头,“后来我借了厂里同事的钱,给他买了这把二手的。他高兴得抱着睡了一晚上。”

杨帆看着照片里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再看看眼前这个坐在病床边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来不及准备,就要面对离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阿姨,这是我的电话。林澈那边有什么事,您随时可以联系我。不管白天晚上。”

老太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在枕头

林澈打完水回来,看到母亲和杨帆在说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把暖壶放下,走到床边坐下:“妈,你们聊什么了?”

“聊你怎么不爱说话。”老太太笑着拍了他一下,声音带着慈爱,“杨老师说你做的东西很有意思,你怎么从来不说?”

林澈看了杨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瞎折腾。”

“瞎折腾也跟妈说说。”老太太说,“你做的那些事,妈听不懂,但想听。”

林澈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妈,等我下次演出,带你去。”

“好。”老太太笑着答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妈等着。”

那两个字——“妈等着”——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杨帆看到林澈的手抖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