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消失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与烟雾中，那杯深褐色的饮料还剩下一半，在木桌上缓缓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热气。隔间里残留着那种奇异香料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以及一层看不见的、令人不安的余韵。
成天独自坐了几秒钟，消化着刚才短暂交谈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灯塔协议是“通向系统之外的路”？静滞的烙印是“烫手山芋”？清道夫是“看门狗”？还有那个听起来就不太妙的“破碎象限”……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影都的水，果然深不见底，而且浑浊不堪。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起身离开隔间，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低声交谈、身影各异的酒客，走出了“老烟斗”酒馆。外面的街道依旧光影迷离，信息流的背景音永无休止。他按照来时的路径，快速返回万象中枢。
诗音正在信息查询区附近，专注地看着一面悬浮的光屏，上面滚动着一些关于“基础能力开发与训练”的付费条目。看到成天回来，她立刻关掉光屏，快步迎了上来，眼神中带着询问。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成天微微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话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周围川流不息、但大多漠不关心的身影，低声道：“先回安全屋。”
诗音会意，两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万象中枢那令人目眩的信息洪流，按照来时的感觉，回到了那条相对僻静的、通往他们安全屋的街道。再次用意识呼唤，那扇简洁的金属门无声地出现在流动的光影中，滑开，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门在身后关闭，安全屋内令人心安的寂静重新包围了他们。
“见到人了？是谁？”诗音几乎是立刻问道，递过来一杯水——安全屋的简易设施里居然有饮用水。
成天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适中。他在椅子上坐下，将“引路人”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对方的语气、细微的反应，以及最后关于“破碎象限”的提示。
诗音听得很认真，眉头越蹙越紧。当成天完，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黯淡的蓝色晶体——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似乎能带给她一些安定感。
“灯塔协议……系统之外的路……”诗音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如果他的是真的，那莉娜发送的信息，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警告，还可能是一个……邀请？或者，一个指引？”
“也可能是诱饵。”成天冷静地补充，“别忘了，系统对我们接触‘灯塔’协议的反应是‘审查’和‘部分权限解锁’，而不是立刻抹杀。这本身就明，系统内部可能存在不同的‘派系’，或者至少，有我们不知道的、更复杂的运行逻辑。这个‘引路人’对灯塔协议如此了解，态度又暧昧不明，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他提到‘清道夫’会关注……”诗音看向成天，“你觉得，这是威胁，还是提醒？”
“两者都有。”成天放下水杯，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硬币，“威胁我们这东西是麻烦，最好脱手；提醒我们，如果拿着不放，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想得到烙印，但又不愿出高价，或者不愿承担更大的风险，所以用信息和少量点数来交换，同时抛出‘清道夫’来增加我们的压力。”
“那……我们要交易吗？”诗音问，目光在成天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那片黯淡的金属烙印上。
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烙印放在桌上，在安全屋柔和的灯光下，这块金属片显得更加不起眼，只有那些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隐隐透出一丝非比寻常的质感。
“三天时间考虑。”成天缓缓道，“这三天，我们不能浪费。首先，我们需要验证他给的信息——关于影都的规则，以及‘破碎象限’。其次，我们需要尽快赚取点数，提升我们的权限和实力。在这里，没有点数寸步难行，情报、服务、甚至自保的能力，可能都需要点数来换取。最后……”他看向诗音，“我们需要尝试寻找柯布，或者其他可能知道《盗梦空间》世界现状，或者对我们有善意的人。单打独斗，在这里走不远。”
诗音点头表示同意，她的思路也清晰起来：“验证信息，我们可以用他给的那份‘基础情报’作为参考，同时去万象中枢的公开区域交叉比对。赚取点数……我们去任务大厅看看有没有适合我们目前状态的任务。至于寻找柯布……”她顿了顿，“我们可以留意有没有关于梦境世界，或者《盗梦空间》相关的情报交易，或者，尝试在公共交流区发布寻人信息？不过要心，不能暴露太多。”
“寻人信息暂时不要。”成天否定了这个想法，“在摸清影都的势力分布和潜在危险之前，暴露我们的目的和人际关系太冒险。先从任务和情报收集开始。另外……”他看向诗音，“你的‘感觉’，在这里还能用吗？对这个烙印，或者对影都本身？”
诗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片刻后，她睁开眼，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很难。这里的信息流太庞杂、太混乱了，就像一个超级嘈杂的菜市场。我的‘感觉’就像一根细针，很难在这片信息的海洋里定位到特定的、微弱的信号。对这块烙印……我依然只能感觉到它内部有一种极其稳固的、指向性的‘印记’，很微弱，而且方向飘忽不定。对影都本身……我只能感觉到一种庞大、冰冷、有序但非人的‘存在感’，像是……一个活着的、但没有任何情感的超级机器。”
“信息过载，干扰太强。”成天理解地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先不管它。我们分两步走。我先去任务大厅看看有没有我们能接的、风险相对可控、报酬合适的任务。你留在这里，尝试用我们现有的点数，查询一些最基础的、关于影都规则和区域介绍的信息，特别是关于‘破碎象限’和‘清道夫’的。注意，只查询最公开、最基础的部分，不要涉及敏感关键词，点数要省着用。”
“好。”诗音立刻应下，走到安全屋内一个类似控制台的光滑面板前，将手掌按上去，意识沉入，开始操作。
成天则再次离开安全屋，返回万象中枢。他没有再去“老烟斗”酒馆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公开任务大厅”区域。
这里的光屏滚动速度比之前更快，信息流更加密集。成天凝神，调整着自己的“观看”方式，不再试图理解每一条信息，而是快速筛选关键词：“低风险”、“侦察”、“信息收集”、“护送（短途）”、“基础物品获取”，报酬范围设定在“50-300通用点”。
任务列表立刻精简了许多，但仍然有上百条在不断滚动。成天一条条看过去，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可行性。
“协助清理‘生化危机’世界边缘镇的零星丧尸（确认无变异体、无B.O.W.），需基础武器操作能力，报酬：80点/天。”——风险不明，世界背景危险，排除。
“收集‘星际迷航’某废弃空间站内的特定型号电路板（坐标已提供，空间站已被扫描确认无生命迹象，但有轻微辐射泄漏），报酬：120点。”——需要太空作业和防辐射装备，他们没有，排除。
“‘哈利波特’世界对角巷短期货物搬运，需一定体力，无魔法能力要求，报酬：60点/天。”——相对安全，但耗时，且进入魔法世界可能存在不可控变数，作为备选。
“‘赛博朋克2077’夜之城外围，调查一家诊所异常关闭原因（疑似债务纠纷，不涉及帮派火并），提供诊所地址及基础情报，报酬：150点。”——科技侧世界，风险相对明确（非超自然），报酬尚可。成天对这个任务多看了两眼，记下任务编号。
一连看了二十几条，成天发现，真正适合他们目前状态（装备简陋、对各个世界了解有限、需尽快赚取第一桶金且避免**险）的任务并不多。很多看似简单的任务，要么对所处世界有特定知识或能力要求，要么潜在风险比描述的要高。
就在他有些皱眉时，一条新刷出来的任务引起了他的注意：
“‘公共安全’类任务：协助维护‘影都-破碎象限边缘缓冲区’的基础秩序巡逻。任务内容：沿指定路线巡逻，记录异常能量波动或非法闯入迹象，及时上报。不要求直接对抗。提供基础执勤装备（非战斗）。要求：签约者或临时权限者，无严重违规记录。巡逻时长：4时/班次。报酬：100点/班次。备注：该区域能量场不稳定，可能出现轻微认知干扰，心智抗性过低者慎接。”
破碎象限边缘缓冲区？成天眼神一凝。这不正是“引路人”提到的那个区域吗？靠近旧档案区，偶尔有“老东西”流出来，但“不太平”。
任务描述明确写着“不要求直接对抗”，只负责巡逻和记录，提供基础装备，而且就在破碎象限边缘。这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既能赚取点数，又能名正言顺探查那个区域的机会！虽然备注提到了“能量场不稳定”和“认知干扰”，但“心智抗性过低者慎接”这条，反而让成天略微放心——这明任务发布方（很可能是影都的某种管理方）对风险有认知，并且会筛选接取者。他和诗音刚刚经历了锈蚀世界的高维信息冲击，精神状态虽然疲惫，但“抗性”应该不算太低。
更重要的是，报酬是100点/班次，4时。如果他们两人一起接，轮流执勤或者一起巡逻（如果允许的话），一天如果能完成两个班次，就是400点！这足够他们购买基础情报，甚至租赁一些基础的训练或解析服务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就目前来看，利大于弊。
成天没有犹豫，集中意念，锁定了那条任务，选择了“申请接取”。
几乎在他发出申请的下一秒，一个柔和的系统提示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任务申请已接收。审核中……检测到申请者：签约者‘成天’（编号：███-743），协同者‘李诗音’（临时权限，编号：附属-A7）。状态评估：存在‘高维信息接触’残留，心智稳定性评估中……评估通过（中等偏上）。符合接取条件。】
【请确认是否接取‘破碎象限边缘缓冲区基础巡逻’任务？任务可单人接取，也可组队（上限2人）。组队情况下，报酬平分。请指定巡逻班次时间（需提前至少1时预约）。】
成天选择了“组队”，将自己和诗音都勾选上。报酬平分，每人50点/班次，也能接受。关键是两人一起行动，互相有个照应。他选择了最早可预约的班次——三时后。
【预约成功。任务凭证已发放。请于指定时间前，前往‘公共安全调度中心’（万象中枢-公共服务区-S7通道）领取装备并听取简报。请注意：迟到或未报到将扣除信誉积分，多次违规可能触发惩罚机制。】
成了。成天微微松了口气。有了这个任务，至少解决了短期内点数紧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合理进入破碎象限附近区域的权限。
他没有立刻返回安全屋，而是在任务大厅又停留了片刻，快速浏览了其他一些任务和情报，大致了解了影都内各种服务的价位和获取信息的渠道，心里有了个底，这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