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顺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站在中军大帐外,两股战战,却又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抢掠,没有哭喊,没有那些兵痞惯有的淫笑。
这位新来的指挥使大人,带来的兵,竟真如铁铸的一般!
“进来。”
低沉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帐帘,吓得言顺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灯笼。
他慌忙撩帘而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官言顺,参见大帅。”
徐三甲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茶碗,眼神玩味。
“起来说话。”
“谢大人。”
言顺佝偻着身子,双手束在身前,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说说吧,这腾龙左卫,还有多少家底?”
言顺咽了口唾沫,声音苦涩。
“回大帅,军户造册……尚余三百二十四户,屯田……五千余亩。”
徐三甲手中的粗瓷碗竟被生生捏碎,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滴答作响。
“三百户?五千亩?”
他猛地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言顺,压迫感如山崩海啸。
“滕龙卫编上五千六百户,屯田八万亩!你告诉老子,剩下的人呢?地呢?都被狗吃了?!”
言顺双膝一软,再次瘫倒在地,带着哭腔哀嚎。
“大帅饶命!非是下官无能,实在是……实在是活不下去啊!”
“地都被兰家买走了!军户们没了地,要么给兰家当佃户,要么……要么就只能逃亡!”
“买?”
徐三甲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强买强卖吧?这腾龙四卫,莫非都姓了兰?”
言顺把头埋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回大帅……除了前卫是兰家的嫡系,被他们把持得铁桶一般,左、右、后三卫……早就烂透了。弟兄们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能守得住这基业……”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三甲重新坐回椅子上,随手扯过一块布巾擦拭手上的茶渍。
好一个兰家。
这哪里是豪强,分明是趴在大夏大动脉上吸血的蚂蟥!
若不把这颗毒瘤剜了,别说重振腾龙卫,这五百弟兄怕是都要被拖死在这烂泥潭里。
至于那什么兰家兄弟……
徐三甲狠狠的冷哼一声。
老子有圣旨在手,奉旨杀人,怕个鸟?
……
接下来的两日,徐三甲并未急着入城。
他带着五百亲卫,如同一把犁刀,狠狠地翻过了腾龙卫下辖的每一个千户所。
触目惊心。
除了断壁残垣,便是那漫山遍野插着兰字界碑的肥沃黑土。
十月二十九。
寒风凛冽,阴云压城。
腾龙卫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口,乌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身穿各色官服的卫所官员,虽是在迎接,一个个却都像是霜打的茄子,眼神游离。
人群后方,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负手而立,神色淡漠。
正是兰家三兄弟。
徐三甲勒马前行,目光却越过了那些点头哈腰的官员,越过了那看似低调的兰家兄弟,径直落在了城门正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车身古朴,透着一股子清高的酸腐气,却正好死死地挡在了入城的必经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