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江南陆家庄,今日突遭变故,出事之前,山庄之中尚有几位远亲。
那陆家原庄主陆展元和妻子何沅君,双双仙逝,并未留下一儿半女。
如今陆家庄由陆展元的弟弟,陆立鼎代为操持。
陆立鼎有个女儿,便是那不过八九岁的小丫头陆无双。
山庄之中,另有一个和陆无双同龄的小姑娘,也就是陆无双的表姐程英。
除去了这两个少不经事的小丫头之外,这几日又有一家四口的远亲借宿。
这一家四口,当家的叫武三通,原是一灯大师门下弟子,属渔樵耕读四弟子之一,说来也是名家子弟。
但是这武三通却是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
当年,这陆家庄原庄主,陆展元的媳妇儿何沅君,原是那武三通收养的义女。
那何沅君自幼孤苦,说来是被武三通夫妇二人收养,但自她长到十五六岁时,却是亭亭玉立,娇美可爱。
武三通这癫老头,眼看着自己这义女生养得越发娇美,眼神越发不对劲起来,似已不纯是那义父义女之情。
只是以他名门子弟的身分,自是不能有何逾分的言行,唯恐折损恩师一灯大师的威名。
如此这般又过了数年,这武三通与义女何沅君朝夕相对,心中越发郁结难受。
忽的某日,听何沅君提及她竟不知何时,有了一位意中人,便是那江南少侠陆展元。
这武三通说来是何沅君的义父,听闻这消息却是狂怒不已,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这义女离开。
奈何最终,何沅君还是跟着陆展元离开了。
自此之后,这武三通是越发疯癫,纵然和自己的原配妻子武三娘中年得子,有了武修文和武敦儒兄弟二人,那当爹的武三通平日里却也全然不顾。
此番更是在听闻陆展元和何沅君双双离世之后,不远千里的来到这嘉兴南湖边,竟是掘坟盗墓,想要挖出何沅君的遗体。
以至于后来被陆展元的弟弟陆立鼎发觉,还是这武三通的原配妻子武三娘亲自去府中说明缘由,几番叩头谢罪,这才算是事了。
可怜那武三娘,本已人到中年,虽是平素粗布衣裳,打扮不比其他妖艳女子,但这些年来却时常为家中那疯汉四处赔礼道歉,连带着一双儿子也四处颠沛流离。
如今更是领着这武修文和武敦儒兄弟二人,客宿在了这陆家庄,倒是正好和庄子里的那程英和陆无双姐妹二人玩得熟络。
不想这陆家庄确实是流年不利.
因那陆展元和何沅君夫妇二人离世,引来一个疯疯癫癫的武三通也就罢了,竟又引来了一位女杀神。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那终南古墓之中的李莫愁。
却说这李莫愁自下山出师之后,便游历江湖,意外结识了那模样俊朗的江南少侠陆展元,自此对他是痴心一片。
不想那陆展元却负了李莫愁的一片痴心,和那何沅君成了亲。
因而这李莫愁如今寻到陆家庄,自是要好好的报复当年的负心人。
又因她师承终南古墓派林朝英门下,本就武功不俗,这陆家庄上下听说她要来,自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武三通虽是疯疯癫癫,但在这危急时刻,总归是稍微做了件好事,却是将那山庄之中的四个小孩都送了出去。
他这一趟送走了程英和陆无双那两个小丫头,转头又拎着自家的武修文和武敦儒两兄弟,仍旧是跃出山庄,沿着那远处的田埂乱跑一阵,随即奔进了一处树林,忽然又莫名其妙的放下小儿子,单单抱着那大儿子武敦儒就跑了。
武修文又惊又怕,只得哭喊道。
“爹!爹!”
却见武三通抱着他哥哥,早已奔出数十丈外,只远远的吩咐一句。
“你等着,我回头再来抱你。”
武修文无奈的瘫坐在地上,索性他也早就习惯了自己这父亲颠三倒四的样子。
因而一个人在这林子里,倒也不是特别害怕。
只是这么等着许久,武三通始终不来。
武修文实在是等不及了,只能自己一个人在林子里摸索着,想要回陆家庄去。
哪知那江南乡间,阡陌交通,各种田埂小路弯来绕去。
他越走,道路越是狭窄,好几次都一脚踩到田里,双脚都是烂泥。
这眼看着天快黑了,他毕竟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自是又惊又怕,急得想哭,只能无助的哭喊道。
“爹!爹!你在哪儿啊!”
只是四下里又哪里有人答应?
只听得远山的林子里,隐隐传来“咕咕咕”的鸟兽鸣啼声,也不知道是什么。
武修文心下害怕,下意识的四下看去,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动静。
忽的又听见头顶传来几声清亮高亢的鸟鸣。
他抬头望去,只见两只极大的白色大鹰正在天空盘旋翱翔,双翅横展,竟达丈许。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老鹰,不觉凝目注视,心中蔚然称叹。
不等他多感慨一会儿,忽的又听得身后传来两声口哨声,声音娇柔清脆,似是出自女孩子之口。
那两只大鹰听见了那口哨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却是缓缓飞了下来。
武修文好奇的回过头去,只见树后走出一个女孩儿,正向着天空招手。
那两只大鹰敛翅飞落,站在她的身旁,甚是听话。
那女孩儿向着武修文望了一眼,抚着两只大鹰的背羽,带着几分娇蛮的小表情,故意炫耀道。
“好雕儿~真乖~”
武修文见那两只白羽雕,昂首顾盼,神骏非常,站在地上竟比那个女孩儿还要高上一头。
他本就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自是对这等宠物羡慕不已,又见那女孩儿似是年纪与他相仿,便忍不住走上前道。
“这两只雕儿是你家养的吗?”
他不走过去还好,这眼巴巴的走过去询问,自是让那小女孩儿越发的得意骄纵起来。
只见那小丫头,小嘴儿微噘,眼里竟是闪过一丝轻蔑的神色,娇气道。
“哼~哪来的小叫花子~我不认得你,不想跟你玩。”
武修文先前慌慌张张的,摔进水田里面好几回,如今一身烂泥点子,可不就是个小叫花子吗?
这话要是别家小孩儿听来,说不定还会心生自卑之意。
奈何这武修文也是学了他那疯爹的厚脸皮,明明被那女孩儿这般讥讽,竟也不以为意,反倒是厚着脸皮伸出手去,想要摸那神骏非常的白羽雕。
不想就在此时,只听着那女孩儿口中吹出一声轻哨。
那雕儿听见哨声,那黑溜溜的眸子略作一瞥,竟是颇有灵性的展开左翅,突然扑扫开来。
这白羽雕本就高大,挥翅之间的劲力亦是极强。
武修文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那白羽雕拍在地上,摔了个筋斗。
只是,说来是吃了个下马威,但是这武修文确实是个厚脸皮。
这打了个滚就爬了起来,非但不以为意,再望向那女孩儿身旁的双雕,心下反倒是越发羡慕了,不觉腆着脸道。
“你这对雕儿真好,这么听你的话。我回头让我爹也去捉一对来养着玩。”
那女孩儿闻言,像是个小公主似的,娇气道。
“哼~,你以为这雕儿是想抓就能抓着的?”
武修文连讨了三个没趣,这会儿再厚的脸皮也有点撑不住,讪讪的很是不好意思。
他一开始只瞧着那对雕儿神骏非常,一时还没注意细看那女孩儿的模样。
此刻被她几番奚落,仔细瞧去,只见她穿着一身淡绿的罗衣,雪白的鹅颈上戴着一串明珠,脸蛋儿白嫩无比,像那剥了壳的水煮蛋似的,又白又细腻。
说来是年齿尚稚,但这女孩儿一双美眸灵动至极,便似那秋水流波,说不出的机灵讨喜。
武修文虽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此刻竟也觉这女孩儿实是秀丽绝美至极,不由自主的心生钦慕之意,但又见她神色高傲,却又不禁感到莫名的自惭形秽。
那俏美可人的女孩儿说来高傲,但是这会儿见他不说话了,又看似不经意的摸了摸身旁白雕的背羽,一双灵动的美眸在武修文身上滚了一圈,说来是嫌弃他一身泥点子,却又总归是忍不住好奇道。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出来玩?”
也亏得武修文脸皮厚,说是上一秒还自惭形秽,这一转头听见那女孩儿愿意搭理他,立刻就像是条哈巴狗似的答应道。
“我叫武修文,我在等我爹爹。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撇了撇一张秀美的小嘴儿,自是又高傲的轻哼一声,娇气道。
“我不跟野孩子玩儿。”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武修文呆了一呆,下意识的跟上前去。
“我不是野孩子,我有爹爹,有娘亲。”
他见那女孩儿约莫比自己小些,人矮腿短,应该三两步就能跟上步子。
哪知他刚跟过去,那女孩儿的脚步却极快,片刻间已奔出数丈来远,竟把他给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那女孩儿又往前跑了几步,站定身子,回头耍起了小孩儿脾气道。
“哼,你追得到我吗?”
武修文本来还真有些追不上了,奈何被那女孩儿这么一说,便是再如何也得追上去,因而只作硬气道。
”我当然追得上。”
说罢,立刻提气急追。
这武修文是武三通的儿子,武三通虽是个痴恋义女,连家人都不顾的疯癫汉子,但总归是师承南帝一灯大师门下,当年好歹与几位师兄弟,号称是“渔樵耕读”四大弟子。
因而这武修文多多少少也会些武功。
此刻他这提气急追之间,隐隐竟用出了轻身功法,踏步之间俨然已经有了几分轻功的架势。
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小孩儿,自然是逃不过。
奈何那个绿衫少女明明是站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这眼看着回头再跑,竟是比施展轻功的武修文还要快上几分。
武修文毕竟是个孩子,眼看着追不上,心中越发急切,自是极力狂奔。
不想那绿衫少女往前跑了一阵,忽的纵身一跃,却是突然往林中的一株松树后边躲去。
武修文急追而来,下意识的跟着往那棵松树后面绕去。
岂料那女孩儿瞧他跑得近了,竟是突然古灵精怪的伸出脚,往武修文脚下一绊。
武修文本就追得急,又被那棵松树挡住了视线。
哪料得到那绿衫女孩儿还会来这么一出,立时就中了招,一个踉跄便朝前扑跌出去。
说来是身形不稳,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啃泥。
不想这武修文确实也有两把刷子。
这临危之际,竟是不忘看家功夫,猛的伸出双手,腰背板直,想要施展出一个铁板桥,硬生生的稳住身形。
奈何他这边刚摆出架势,那绿衫女孩儿好不机灵,竟是追着又踢了他一脚。
武修文这下再也稳不住身形,“哎哟”一声,一头就摔了下去,鼻子刚好撞在一块石头上,顿时鼻血狂流,连衣服上都斑斑点点的全是血。
那女孩儿见他满身是血,顿时也慌了,急忙转身便要跑。
忽的却听身后有人喝道。
“芙儿!你是不是又在欺负人了?”
那绿衫女孩儿也不回头,只是机灵古怪的狡辩道。
“谁说的?他自己摔了一跤,关我什么事?你可别跟我爹乱说。”
可怜武修文莫名其妙的被踹了一脚,这会儿按住鼻子爬起来。
说来其实也不是很疼,但是那鼻血一直流,瞧着满手是血,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惊慌。
他听见那女孩儿和什么人在说话,下意识的转过身去。
这才发现来人,竟是个杵着铁拐的跛足老者。
那人两鬓如霜,形容枯槁,双眼翻白,却是个瞎子。
与此同时。
那陆家庄里,只听得兵刃相击,“叮叮当当”的打得甚是激烈。
只见那山庄大殿的屋顶上,竟有四个人在激斗。
四人分作两边。
其中一边有三个人。
一个锦衣戴冠的中年乡绅。
两个中年妇人,一个锦衣华服,打扮精致,另有一个则是穿着粗布衣裳。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陆展元的弟弟陆立鼎,以及他的夫人陆二娘,还有武三通的夫人武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