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另一件事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他在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剩下两支千人队已经知道第一支的覆灭——逃散的溃兵会把消息传回去。两个选择：分头行动，各自为战；或者合兵一处，以二对一。
如果他们合兵，兵力將达到两千，加上两名准神级千人队长。正面硬碰硬的话，他有把握贏，但会耗时，也会给对方布置陷阱的时间。
最优解是在他们合兵之前，各个击破。
但这需要速度。需要情报。需要——诱饵。
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
“那六十名精锐，如果用作诱饵……”
思路很清晰。让六十人在预设地点暴露行踪，吸引其中一支千人队追击。他本人则绕到另一支的侧后方，在对方分兵救援时发动突袭。两支千人队会被拉扯开，各自面对不同的威胁，首尾不能相顾。
六十人对一千人，就算只是拖延，伤亡也不会小。
但那是最高效的方案。
林墟的思绪在这里停顿了。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犹豫。
“用作诱饵”这四个字从脑海中滑过的时候，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不忍，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这样做合不合適”的念头。那六十个人——刀疤脸、白霜骑士、拾火者突击手、血斧帮老兵——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在黑石城保卫战中的表现，记得他们跟著自己从雪脊山脉一路走到这里。
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只是数字。
六十。
可消耗的。
“这是最优解。”
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林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镜中人的声音。镜中人的声音冰冷、沙哑，带著嘲讽和飢饿。
这个声音是平静的，理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站在枯骨荒原上，周围是一千具尸体和正在变绿的焦土，风吹过碎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他的六十名部下正在弯腰捡拾战利品，有人在翻尸体的口袋，有人在把完好的鎧甲码成一摞。
刀疤脸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想走过来匯报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忙活。
林墟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还是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指甲
右手的暗金色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跳动，节奏和心跳不同步——更慢，更沉，像是另一颗心臟在他的前臂里搏动。
他攥了攥右拳。纹路被皮肤绷紧，跳动的节奏没有变。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把活人当数字什么时候开始用“最优解”来衡量人命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牺牲”是一个中性词，和“消耗弹药”没有区別
是吞噬瓦列里乌斯的时候是杀死凛冬之神的时候是赫利俄斯还是更早——在黑石城保卫战中，他第一次用凡人士兵填堵城墙缺口的时候
他想不起来。
就像温水煮青蛙。每一次吞噬都只是把水温升高了一点点，每一次都在可承受的范围內，每一次都有充分的理由。
然后某一天，水开了。
而青蛙已经不觉得烫了。
94.8%。
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体內的神性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人性被压缩到了不足百分之六的角落里。意味著他的思维方式、判断標准、情感反应，都在不知不觉中向“神”的方向偏移。
神明不在乎凡人的死活。
他正在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东西。
风从北面吹来，带著枯骨荒原特有的焦腥味。远处，最后几个溃兵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林墟鬆开拳头。
纹路恢復了原来的节奏。
他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脚步踩在碎骨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身后，那截从裂缝中钻出的嫩绿草芽在风中轻轻摇晃，浑然不知自己脚下埋著多少人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