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黎就把营火拨旺了。
不是为了取暖。灰烬谷的入口朝东,晨风灌进来的时候带著焦土的腥气,冷得割脸。但三堆营火必须烧得旺,烧得亮,烧出足够的烟——从十里外看过来,像一支三四十人的队伍在防守峡谷入口。
“阿诚,你的位置偏了。往左挪三步,靠著那块尖石头。”
阿诚应了一声,猫著腰挪过去。他是个矿工出身的汉子,手大脚大,蹲在岩石后面还是露出半个肩膀。苏黎走过去,把他的粗布斗篷往上拽了拽,盖住了那截肩膀。
“光幕不用太亮。”她说,“够在烟里投出影子就行。省著力气。”
阿诚点头,掌心的乳白色微光收敛了几分。
苏黎转身,目光扫过其余十个人。
方平蹲在最东面的掩体后,短刀別在腰间,正用一块碎布擦刀柄上的锈。他是三个月前加入心火殿的,之前在黑石城下城区给灰蛇帮跑腿。手上有老茧,不是练刀练出来的,是搬货磨出来的。但他学心力比谁都快,第二天就能维持光幕不散。
小鹿靠在方平旁边,双臂抱膝,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在打瞌睡。她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跑起来倒是快,脚步轻得踩在碎石上都不怎么出声。
苏黎没叫醒她。
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她可能就没机会睡了。
其余八名弟子分散在北侧岔道的入口两侧,按照昨天反覆確认过的位置蹲好。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小堆碎石,不是用来扔的,是用来標记撤退方向的——岔道里黑,跑起来容易撞墙,碎石堆就是路標。
苏黎走回营地最前方,面朝东方坐下。
天际线还是一片灰濛濛的。枯骨荒原的地面在晨光中泛著死白色,远处那些巨大的兽骨化石像插在地里的断剑,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把手放在胸前的心力徽章上。
徽章的温度比体温略高,乳白色的微光在指缝间流动。这是她的力量,不是任何神明赐予的,是她自己的。
她闭上眼,將感知向东延伸。
心力的感知范围不大,不像林墟那种能覆盖数里的追踪术。她只能感知到大约三百步以內的生命气息——模糊的、温热的、像隔著一层水看到的烛火。
三百步以內,只有她的人。
再远的地方,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知道他们在来。
昨晚斥候回报的消息很明確:敌军前锋三百人,一名神使级军官带队,后面跟著两支千人队的主力。他们在追击枯骨荒原上那支被歼灭的千人队的“溃兵”——林墟故意放跑的那不到百人。溃兵的逃跑方向被刻意引导,指向灰烬谷。
苏黎睁开眼。
东面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幻觉。是尘土。一条灰黄色的烟带贴著地面向西蔓延,在晨光中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她站起来。
“所有人就位。”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打瞌睡的小鹿猛地抬头,眼睛瞬间清醒。方平把碎布塞进怀里,手按在刀柄上。阿诚和另外两名弟子调整了掌心光幕的角度,让投射在烟雾中的人影更加明显。
苏黎没有再看他们。
她的目光锁在东面那条越来越近的烟带上。
尘土的杂乱踩踏——他们在赶路。
苏黎开始计算时间。
从她的位置到峡谷入口,大约两百步。从入口到英格丽德设伏的中段,大约三里。敌军前锋如果全速推进,从入口到中段需要大约一刻钟。
她需要在这一刻钟里,让三百名狂信徒相信峡谷入口有一支值得追击的队伍,然后边打边退,把他们拉进去。
尘土越来越近。
她已经能看到人影了。暗红色的鎧甲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格外刺眼,像一片移动的血跡。前锋队形散乱,但推进速度很快——他们不是在行军,是在追猎。
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鎧甲比普通士兵精致,肩甲上有暗金色的纹饰。他的右手握著一柄长剑,剑身上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神力。
神使级。
苏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点烽火。”
东面掩体后的弟子將一根浸了油脂的布条扔进最近的营火堆。火焰腾起,浓黑的烟柱直衝天际。
这是信號。告诉敌人:我们在这里。
效果立竿见影。
三百步外,暗红色的队伍骤然加速。那名神使级军官举剑前指,嘴里喊了什么——听不清,但意思很明確。
追。
苏黎转身,朝峡谷入口跑去。
“按计划撤!”
十一个人同时动了。三名维持光幕的弟子最后撤离,他们一边跑一边维持著掌心的微光,让烟雾中的假人影继续晃动了几息。然后光幕消散,他们钻进峡谷入口两侧的岩石缝隙中,跟著大队向里面撤。
苏黎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的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峡谷入口的碎石路面不平整,旧时代石板的断裂边缘在晨光中泛著锋利的白光。
身后,脚步声如潮水涌来。
三百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在峡谷的崖壁之间来回反射,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苏黎没有回头。
她的耳朵在听。听脚步声的距离,听金属碰撞的频率,听呼吸的节奏。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敌人在加速。
“快一点。”她对前面的人说。
队伍提速。峡谷越往里越窄,两侧崖壁像两面合拢的墙,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线。光线暗下来,空气变得阴湿。
跑了大约半里,苏黎忽然停下来。
不是她想停。是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三百人的脚步,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停住。
峡谷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碎石滚落的细响。
苏黎转过身。
峡谷入口的方向,大约一百五十步外,那名神使级军官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长剑横举在胸前,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他在用神力扫描。
他察觉到了什么。
苏黎的心沉了一下。
心力不是神力。它没有神力那种浓烈的、带有特定神系標记的气息。但它是一种能量。在神使级的感知范围內,三名弟子维持光幕时释放的心力波动,和普通人的生命体徵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