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神使感知到了这种“不一样”。
他没有下令追击。他在犹豫。
苏黎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敌人不追进来,整个计划就废了。英格丽德的伏击点在三里深处,林墟在六里深处。敌人停在入口附近,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诱饵。一个能让那名神使放下警惕、下令全军追击的诱饵。
她看向身边的人。
十一张脸在昏暗的峡谷中看著她。有的紧张,有的平静,有的在发抖。
“方平。阿诚。小鹿。”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脸上。
苏黎张了张嘴。
她想说的话很多。她想说你们不必去,她想说我们换个办法,她想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没有別的办法。光幕投影骗不了神使级的感知,假旗帜骗不了神力扫描。唯一能让那名神使確信“这里有值得追击的目標”的东西,就是活生生的、散发著心力波动的人。
方平先动了。
他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阿诚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诚抬头看他。方平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阿诚也点了一下头。
小鹿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散落在脸侧的头髮別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是做了无数次。
方平转过身,看向苏黎。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不是恐惧,不是悲壮,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
“苏黎姐。”
他的声音不大,在峡谷的回音中显得有些空旷。
“记住我们。”
苏黎没有说话。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的眼睛很乾。她没有哭。她不能哭。
方平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从掩体后面走了出去。
阿诚跟在他后面。小鹿最后一个出去,她跑步的姿势很轻盈,脚尖先著地,几乎没有声响。
三个人站在峡谷的碎石路中央。
然后,三团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同时亮起。
不是光幕,不是投影。是他们自己的心力,从胸口涌出,包裹住全身,在灰暗的峡谷中像三盏灯笼。
一百五十步外,那名神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们。
暗金色的剑光一闪。
他喊了一声。
三百名狂信徒重新涌动,暗红色的鎧甲潮水般涌入峡谷,追著那三团光冲向深处。
方平跑在最前面。他没有往深处跑——他往南侧崖壁的方向拐,把追兵的注意力从北侧岔道上引开。阿诚跟著他。小鹿往另一个方向跑,她的速度最快,三团光被拉成两个方向,追兵的队形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苏黎看著他们跑远。
三团光在崖壁的阴影中忽明忽暗,越来越小。
“走。”
她转过身,声音很稳。
八名弟子跟著她钻进北侧岔道。岔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岩壁,脚下是鬆软的沙土。苏黎跑在最后面,她的手按在岔道入口的岩壁上,心力从掌心渗入石头,在入口处留下一层极淡的光膜——不是屏障,只是一个標记。如果有人追进来,光膜碎裂的瞬间她会感知到。
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到了。
从峡谷深处传来的声音。金属碰撞——刀剑砍在鎧甲上的脆响。喊叫——不是有组织的命令,是混乱的、短促的嘶吼。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短。被崖壁反射成模糊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苏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跑。
峡谷深处的声音变了。喊叫还在继续,但方向不对了——不再是追击时的那种前冲的嘶吼,而是混乱的、四散的叫喊。有人在喊“退”,有人在喊“左边”,声音交叠在一起,被峡谷的回音搅成一团。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岩壁上。
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安静只持续了两三息。然后喊叫声又起来了,但这次带著明显的恐慌——不是战斗的恐慌,是溃散的恐慌。
苏黎闭上眼。
方平。阿诚。小鹿。
方平拍阿诚肩膀时手掌落下的声音。小鹿把头髮別到耳后的动作。方平最后看她那一眼里那种很平静的东西。
三个名字。
她把它们放进了一个名单里。那个名单已经很长了。从黑石城守城战开始,从凛冬圣域覆灭开始,从每一次她无法阻止的牺牲开始。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重量越来越沉,压在她胸口的某个地方,和心力徽章的温度混在一起。
她睁开眼。
岔道里很暗。八名弟子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有人在喘,有人在压抑著什么。
苏黎停下脚步,转过身。
八张脸在黑暗中看著她。有人的眼眶是红的。
“记住他们的名字。”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方平。阿诚。小鹿。”
没有人说话。但八个人都在点头。
苏黎转回身,继续向岔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岩壁之间迴荡,一下一下,很稳。
胸前的心力徽章微微发热。乳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著,不大,但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