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她问。
“看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没回答,反问她:“你们下午干什么了”
“下午去了那几个污染严重的村庄。”
她说,“河水確实是黑的,但是异味少了不少,县里说已经停止排放了。”
“村民什么反应”
“挺复杂的。”她斟酌著词句,“有骂的,有哭的,但也有感谢的。县里的人在登记赔偿,自来水公司的人在送水,水利局的人在勘察打新井的位置。”
我听著,没说话。
“镜头拍到的基本上都是毛万秋。”
她顿了顿,“他和媒体一起到村里去了,走访了几户人家,握著老人的手问情况,蹲在河边看水质。那些镜头,拍得挺好的。”
“老百姓怎么说”
“都说书记好。”她的语气有点微妙,“有个老太太,拉著毛万秋的手,眼泪汪汪的,说『毛书记,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那画面,挺感人的。”
我沉默了几秒。
“乔冠亚呢”
她愣了一下:“乔县长……好像没什么存在感。”
我没说话,等著她继续。
“开会的时候,他主持,但讲话的是毛万秋。下午去村里,毛万秋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镜头扫过去,都是毛万秋的特写。”
她顿了顿,“县里的人好像都围著毛万秋转,中层干部都好像跟乔冠亚刻意保持著距离,在县里反而没有问政舞台上的风采。”
是他在问政上掀了盖子,在镜头前立了军令状,都看著他在台上讲话。
可一转身,镜头全对著毛万秋,他成了背景板。
这种感觉,不好受。
“稿子写了吗”我问。
“正在写。罗宏飞在盯著,稿子隨时准备配音。剪完就传回台里,能赶上联播就上联播,赶不上就直接上新媒体號。”
“晚上吃饭了吗”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骄傲:“宣传部长请客,我们没去,就在招待所吃了一口自助餐,罗宏飞说不去,我就没去。”
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这就对了。”我说,“要给同事最大的尊重。罗宏飞是老编导,经验足,你听他的没错。”
“我知道。”她顿了顿,“刘总,你说的话,我都记著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刘总,等我回去,你请我吃饭唄”
“行。”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掛了电话之前,她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没机会见乔县长。”
她说,“他一直跟著毛万秋,我找不到单独见他的机会。那方印,还没送出去。”
“不著急。”我说,“总有机会的。”
“嗯。”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电话掛了。
我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打开抖音。
那条会议的新闻片段,配的文字是:“这样的好书记,值得点讚!”
评论区一片叫好。
我往下滑,又看到几条。
有一条是毛万秋在村里走访的视频。
他蹲在河边,指著黑水说著什么,旁边围著一圈人。
配的文字是:“毛书记亲自到一线查看污染情况,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又有一条,是毛万秋握著老人的手。
老人眼眶红红的,毛万秋眼眶也红红的。
配的文字是:“泪目!这样的画面太感人了!”
我看著那些视频,看著那些评论,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毛万秋,还是欒山的主宰者。
至少在这条抖音上,在这几千条评论里,他是。
他动作够快,姿態够低,表演够真。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
副县长处分了,局长撤职了,矿山停工了,老百姓感谢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著两个念头。
一个是毛万秋这一手,漂亮。
主动出击,变被动为主动。
不过我还是隱隱有种感觉,毛万秋这调起的有点太高了。
劲儿使得大发,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但是矿山背后的利益链的问题才是大头。
且看毛书记如何表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