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井爬出来时,天已经大亮。晨雾散尽,阳光明晃晃地照射下来,给鼓楼斑驳的飞檐镀上了一层金边。
街上开始有人活动了。
挑著担子的菜贩吆喝著新鲜水灵的青菜,扛著锯子的木匠边走边啃著馒头,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追跑打闹著路过。空气里飘荡著豆浆油条的香味,混合著清晨特有的清爽气息。
张曄混入人群,快步离开了。
他走后半个时辰,鼓楼三层一扇破旧的木窗后面,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赵永年站在窗前,望著张曄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发现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还动了手脚。”
“有意思。”
“但小子,你以为我只有这一张牌”
赵永年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暗金色的光从掌心浮现出来,渐渐凝聚成一枚晶体。晶体呈多面体,每一个切面都光滑如镜,內部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转,好似活物在呼吸一般。
魂核。
但这枚魂核和紫金山母巢里那枚不同。它更小,更精致,顏色也更加暗沉。最重要的是,它散发出来的不是阴冷死寂的气息,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活性”。
仿佛里面封存著一个完整的、还在思考的魂魄。
“三天后,你会知道……”
赵永年握紧魂核,晶体表面盪开一圈涟漪。暗红色的液体加速流动,晶体深处隱约浮现出一张人脸——
一张和张曄一模一样的人脸,正闭著眼睛,仿佛沉睡。
“什么叫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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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曄回到国术馆时,已经快中午了。
他没有回青松院,径直前往了藏书楼。
看门的那驼背老头还窝在破藤椅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掀开一只眼皮。
“又来”
“查点东西。”张曄说道,“关於阵法和魂核的。”
老头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地站起身,推开了藏书楼吱呀作响的木门。
“二楼东边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层。都是些旧资料了,几十年没人翻过。”
“谢了。”
张曄上了二楼。
东侧第三排书架果然堆满了积满灰尘的线装书。他蹲下身,一本本地翻过去。
《奇门遁甲概要》《五行阵法初解》《二十八星宿阵图录》……
大多数都是基础內容,对现在的他帮助有限。
直到翻到最后几本。
有一本书特別薄,封面是深蓝色绢布,没写书名,只有右下角用墨笔画著一朵小小的菊花。
九菊派的標记。
张曄瞳孔一缩。
他小心地翻开书页。
书里记载的不是阵法,而是一种叫做“魂核分身”的邪术。
把自身魂魄切下一块,封进特製的魂核里。再把魂核植入另一具躯壳——活人、死人、甚至特製的傀儡,皆可。
魂核会逐渐侵蚀、同化那具躯壳,最终將其变成施术者的“分身”。
分身拥有施术者的部分力量与记忆,既能独立行动,也能与本体共享感知。最关键的是,分身死亡,本体顶多损失那部分魂魄,不会伤及根本。
然而,此术需付出代价。
切割魂魄的过程,据说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倍。而且魂魄一旦裂开,便再也无法恢復完整。分身存在的时间越久,与本体的联繫就越薄弱,最终可能彻底失控,变成另一个独立的“人”。
书页末尾,有人用硃笔批註了一行小字:
“此法逆天而行,终遭天谴。吾虽得之,不敢用也。——岳镇山,戊辰年冬”
张曄合上书籍,心情沉了下去。
赵永年把自己炼成容器,在鼓楼底下布置阴煞阵,这些手段已然够狠。
但倘若他还有一具魂核分身……
那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三天后的鼓楼之约,前去赴约的或许根本不是赵永年本人,而是一具分身。即便张曄获胜,杀掉的也只是个分身,赵永年本体毫髮无损。
而张曄为了取胜,必定会亮出所有底牌。
届时,赵永年本体躲在暗处,將他的所有手段看得清清楚楚。等他精疲力竭时,再突然现身,轻鬆收尾。
好毒辣的算计。
张曄將书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欞洒了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光斑。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晓赵永年的本体藏匿何处,需要了解魂核分身有何破绽,需要明白如何在干掉分身后,还有余力对付本体。
时间仅剩两天了。
张曄走出藏书楼时,驼背老头又睡著了。他轻轻带上房门,沿著迴廊朝青松院走去。
半道上遇见了沈墨。
“你跑到哪里去了”沈墨脸色不太好,“程砚的情况又变差了。”
张曄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燃血丹的反噬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沈墨压低声音,“早上我把脉,发现余毒已经渗入心脉了。即便现在拿到续脉生骨丹,救回来的把握也不到五成。”
“还有多久”
“最多三天。”沈墨说,“三天后,心脉彻底坏死,大罗金仙也难救。”
三天。
与鼓楼之约是同一天。
张曄握紧了拳头。
“知道了。”
他继续向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回到青松院,推开房门。
程砚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嚇人,嘴唇泛著青紫色,仅剩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血管纹路,像蛛网一般一直蔓延到胳膊。
那是燃血丹余毒扩散的跡象。
张曄走到床边,握住程砚的手。
手冰凉,冷得像块石头。
“程砚。”他声音很低,“再撑三天。”
“三天后,我把药带回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张曄鬆开手,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刺眼。
他在石凳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气血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恢復。噬魂草带来的永久创伤让修炼速度慢了许多,每运转一个周天,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
一圈,又一圈。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降临。
【系统提示】
【气血:20/24】
【状態:神魂创伤(武道悟性-30%)】
【地脉之势熟练度:15/100】
【术式反转进熟练度:25/100】
还不够。
张曄睁开眼睛,望著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
差距还很大。
他需要更快地恢復,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更多的底牌。
天黑透时,张曄站起身,走进灶房。
沈墨留下的药材还堆在墙角。他翻找了一阵,找出一株赤血藤、两颗朱果、三片龙鳞草——都是补气血的佳品。
生火,架锅,熬药。
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苦味。
张曄盯著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速盘算。
魂核分身的破绽在哪里
书里並未提及。
但既然是用魂魄控制的,精神攻击应该会有作用。术
式反转进的那股意志威压,说不定能干扰分身。
地脉之势呢倘若能引地脉之气直接衝击魂核,或许能一举毁去分身。
可前提是,他得先寻到赵永年的本体。
不然即便毁了分身,也不过是打草惊蛇。
药熬製好了。
张曄倒出一碗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药力在体內散开,化作温热的气流朝著四肢百骸涌去。气血又提升了些许,如今已达二十一点。
还差三点。
他需要一场畅快淋漓的死战,需要在绝境之中突破极限,需要將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潜力都压榨出来。
就如同在紫金山阳穴时,就好似在演武场中那般。
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曄放下碗,迈步走出灶房。
夜空澄澈晴朗,繁星密布,宛如有人洒下一把碎钻。
他抬头望向鼓楼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唯有飞檐的剪影在星空下静默著。
两天之后。
那里將会成为他的战场。
也是程砚唯一的机会。
张曄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內。
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识海之中,那扇石门依旧矗立在尽头。
门后的秘密,岳镇山留下的物件,或许能给他答案。
张曄盘膝而坐,意识沉入识海。
这一回,他要推开那扇门。
哪怕只推开一条缝隙。
也要瞧瞧,门后面究竟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