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本安从小便没了阿娘,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那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两岁?还是三岁?
阿娘就被埋在了前面不远的那个小土堆下。
他花了好久好久才明白,“死了”就是再也回不来,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唤他“牛儿”的声音了。
他拽着阿爹的裤腿哭闹着要阿娘。
可阿爹从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将他背起,下地干活,上船撒网捕鱼。
有时会把他寄放在太爷爷刘祖业家,让他跟着秀儿姐玩。
隔天来接他时,阿爹总会带上从山里打来的野物分给太爷爷,然后弯下腰,将他抱回家。
那时候,阿爹的双手,就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所在。
可现在,这安全感正被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感侵蚀。
他拉着“刘重山”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几乎被野草覆盖的旧土包。
刘本安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刘重山”似乎也失去了继续伪装的耐心,随手将肩上的背篓扔到一旁,食物滚落一地。
他歪着头,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小家伙,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刘本安抬起小脸,“阿爹,我为什么要怕呀?”
他指向那个旧土包,努力挤出一个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
“倒是你不是常说,这世上你唯一怕的,就是阿娘?”
“嘿嘿嘿…有趣!”
“刘重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怪异的低笑,“看来,本君早就露馅了?”
他的那笑声越来越大,在刘本安紧缩的瞳孔倒影中,头颅猛然向上仰起。
蓬松洁白如雪的毛发刺破皮肤,迅速覆盖了头部与脖颈,尖吻凸出,那幽绿的狐眼在幽暗竹林中亮起残忍的光。
短短两三息,站在刘本安面前的,已是一头体型如牛犊、通体雪白,唯有四爪漆黑如墨的妖狐。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渺小的人类,蓬松的大尾巴悠闲地扫动着地上的落叶。
尽管一路上刘本安早有猜测,尽管心中已做了最坏的准备,但当亲眼目睹“阿爹”在自己面前化作如此狰狞的妖兽时,他的心依旧如刀绞。
他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清鼻涕,糊了他一脸。
妖狐露出森白尖细的獠牙,发出充满嘲弄的刺耳声音:
“嗬…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怎么,这就哭了?刚才不是挺机灵么?”
刘本安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死死盯住妖狐:
“我阿爹呢?!你把我阿爹…怎么样了?!”
“刘重山么?”
妖狐惬意地趴伏下来,前爪交叠,仿佛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痛苦。
“当然是吃了啊。血肉、筋骨、还有那点可怜的灵力…嘿嘿,味道真不错。”
“畜生!”
刘本安拔出腰间竹剑,朝着狐妖砍了过去。
然而,狐妖轻轻吹了口气,便把他吹得人仰马翻:
“别急嘛,小家伙,待会儿,本君就让你们父子团聚,嘿嘿,感谢我吧?”
狐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轻快,却令人发寒,“团聚”二字,如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刘本安的心脏。
刘本安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阿爹真的走了!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但这一次,翻滚的不再仅仅是悲伤,还有灼烧脏腑的恨意。
他翻身站起,猛地后退一步,小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决地从地上抓起自己亲手削制的竹剑。
竹剑细弱,在庞大的妖狐面前,可笑得像一根稻草。
可刘本安紧紧握住,剑尖对准了妖狐那戏谑的幽绿眼瞳,声音决绝:
“畜生!若我刘本安…能修仙!定要将你们这些狐妖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稚嫩的誓言在竹林中回荡,绝望而无力。
妖狐似乎被这渺小蝼蚁的狠话逗乐了,它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笑,缓缓站直了身躯,阴影完全笼罩了刘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