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残阳如血,将黑风口两侧狰狞的怪石染成了一片暗红。风穿过隘口,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七八十名响马如同灰黑色的狼群,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刀斧,怪叫着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们眼中的贪婪已经压倒了理智——在那面写着“滋阳陆氏”的旗帜下,他们看到的不是拥有武装护卫的硬骨头,而是一堆移动的银子,以及那二十辆大车上可能装载的粮食与女人。
车阵中央,陆晏坐在枣红马上,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刃。他左手挽着缰绳,右手举着沙漏。
“距离一百五十步。”
“距离一百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实验室里读数,没有丝毫战场的亢奋。
在他身前,圆阵的缺口处。
赵铁带着十名精选出来的射手,排成了一道单薄的横队。他们手里端着沉重的、用双层卷焊法打造的燧发枪(此时对外称“陆氏自生火铳”)。枪管黑沉沉的,虽然表面打磨得不够光滑,透着一股粗粝的手工感,但那加厚的管壁却给人一种敦实的暴力美学感。
这十个人并不是神枪手,他们大多是半个月前才摸过枪的辽东难民。他们的手有些抖,呼吸急促,有人甚至紧张得要把扳机扣碎。
“别慌!”赵铁拄着一根拐杖站在侧面,嘶哑着嗓子吼道,“按东家教的!别去瞄准谁的脑袋!把枪端平!看着前面那片草!那是‘基准线’!只要他们冲过那条线,闭着眼扣扳机!”
这就是陆晏的“工业化射击理论”。
在这个没有膛线、枪管气密性极差的年代,追求单兵精度是毫无意义的成本浪费。他要的不是狙击,是概率覆盖。是“弹幕墙”。
“距离七十步。”
“距离五十步。”
山坡上的响马已经冲近了。匪首“一只耳”冲在最前面,他甚至能看清那些护卫脸上惊恐的表情(其实是紧张)。他狂笑着,以为对方那奇怪的铁管子只是用来吓唬人的烧火棍。
“那个书生是我的!谁也别抢!”一只耳大吼。
就在这一瞬间,陆晏的沙漏已经清空。
“啪”的一声脆响。
“开火。”
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只有一声冷淡的指令。
赵铁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巨响骤然炸裂,如同平地起惊雷。十支燧发枪,有三支因为弹簧钢疲劳或者药引受潮哑火了,发出了令人尴尬的“咔哒”声。
但剩下的七支,响了。
七团橘红色的火焰伴随着浓烈的白烟喷薄而出,七颗重达五钱的不规则铅弹,在黑火药巨大的动能推动下,呼啸着撕裂了空气。
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瞄准。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耳”,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那件引以为傲的镶铁皮甲,在铅弹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铅弹翻滚着钻入胸腔,搅碎了肺叶,然后带着碎骨和血肉从后背炸出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动能向后掀飞,重重地砸倒了身后的两个喽啰。
但这只是开始。
铅弹是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就停止的。在这个密集的冲锋队形里,几乎每一颗子弹都找到了归宿。有的打碎了膝盖,有的掀开了天灵盖,有的甚至在穿透一人后又钻进了后面人的肚子里。
仅仅是一瞬间。
冲锋的最前排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齐刷刷地割倒了一片。
“啊——!!”
惨叫声迟滞了半秒钟才爆发出来。
那些还没冲到面前的响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烟雾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没有火绳的火光,不需要点火,举起来就响,响了就死人!
“妖法!是妖法!”
“雷公劈人了!”
原本凶悍的匪徒瞬间炸了营,脚步一乱,后面的人撞在前面的人身上,乱成一锅粥。
“装弹!”赵铁大吼。
射手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枪膛、倒药粉、塞铅弹、用通条压实。按照训练,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二十秒。
但这二十秒的空窗期,陆晏并没有留给敌人。
“长缨。”陆晏在马上淡淡唤了一声。
“在!”
一直憋在圆阵后方的赵长缨,此刻早已双眼赤红。他将手中的硬弓挂回马鞍,从得胜钩上摘下一杆沉重的马槊(这是从范家库房里淘来的老古董,重新打磨过)。
“护卫队!跟我上!”
“碾碎他们!”
赵长缨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经过一个月精料喂养、已经恢复了彪悍体魄的辽东战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车阵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二十名骑术精湛的家丁(那是用御马监的战马训练出的第一批骑兵雏形)挥舞着马刀,怪叫着跟上。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