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海天交接处，良久才道：
“咱家第一次下西洋时，船队从刘家港出发，两万七千人，大小船只二百余艘。出长江口时，岸上百姓围观，欢呼声响彻云霄。”
“那时咱家就想：大明有此雄师，何愁海疆不宁？何愁国威不扬？”
“可后来呢？宝船封存，海禁再起，水师衰败，红毛番子都敢到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
他转头看向郑芝龙，目光如海般深邃：
“现在太子要重建水师，要造铁甲舰，要蒸汽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郑总兵，咱们不是在为自己选路，是在为后世子孙开路。”
“这条路走对了，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写：嘉靖间海疆糜烂，至崇祯朝，太子慈烺用郑芝龙、郑和等人，重建水师，开海洋盛世。”
“若走错了……”郑和笑了笑，“不会错的。有那样的太子，有那样的铁甲舰，这条路怎么可能错？”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郑公公说得是。”他拱手，“往后，还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
二人相视一笑，转身走下城楼。
……
福建泉州，安平镇郑府。
郑府正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郑芝龙的心腹家将郑泰站在堂中，面前坐着郑家几位核心人物：郑芝龙的四弟郑鸿逵、五弟郑芝豹，以及几位族老。
堂下还站着十几位“十八芝”的老兄弟，人人面色阴沉。
郑泰已经宣读了郑芝龙的手令——那封要求郑家全族北迁、船队生意悉数上交朝廷的亲笔信。
“大哥这是疯了？”郑芝豹猛地拍案而起，三十出头的汉子涨红了脸。
“咱们郑家几代人拼下的基业，说交就交？上千条船、几万兄弟、每年几百万两的生意——拱手送给朝廷？”
郑鸿逵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郑泰，你说实话，大哥是不是被朝廷扣下了？这信是逼着写的？”
堂下众人顿时骚动：
“肯定是！朝廷那帮文官最会耍这种手段！”
“大帅定是被胁迫了！”
“咱们立刻点齐兵马，北上救大帅！”
郑泰摇头，声音沉稳：“四爷、五爷，诸位兄弟，大帅没有被扣。这信是大帅亲笔，意思也是大帅亲口交代的。大帅现在天津，好好的，还当着朝廷的海军部右侍郎、天津总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大帅让我告诉各位：他不是被迫，是真心归附朝廷。”
“放屁！”一个粗豪汉子吼道，此人是十八芝老将杨六，“大帅海上称王二十年，朝廷招安都不当真，现在会真心归附？郑泰，你是不是投了朝廷，来骗咱们的？”
此言一出，数道怀疑的目光射向郑泰。
郑泰面色不变：“杨六哥，我跟着大帅二十三年，从颜老大在时就在。我若背叛大帅，天打雷劈。”
他往前一步，声音提高：“我知道各位不信。但你们可知，朝廷现在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