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
盛京城南二十里。
多尔衮勒住战马,望着北方的天际,面色惨白。
那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即便隔了二十里,也能看见那股黑烟直冲云霄,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立在天地之间。
“十四哥……”多铎策马上来,声音发颤,“那是……那是盛京?”
多尔衮没说话。
他身后,是不到三万的残兵。六万大军入关,回来的不到三万。
一路上,不断有失散的溃兵归队,不断有人带来坏消息。豪格的人马还剩七千,阿济格的人马还剩九千,他自己的正白旗损失最小,也只剩一万一千人。
三路入寇,抢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带回来。人没了,粮没了,马没了,抢来的东西全扔在了关内。
可那些损失,跟眼前这浓烟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走。”多尔衮一夹马腹,战马窜了出去。
多铎、阿济格、豪格,带着各自的亲卫,紧跟其后。
二十里路,半个时辰。
当盛京城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勒住了马。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盛京没了。
城墙还在,可城墙里面,是一片废墟。
皇宫的方向,只剩几根烧焦的柱子戳在那里,孤零零的。崇政殿没了,清宁宫没了,凤凰楼塌了半边,大政殿成了一堆瓦砾。
粮仓区,几十座大仓全部烧毁,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灰烬堆成小山。偶尔有几缕青烟从废墟里冒出来,证明这场大火才刚刚熄灭不久。
王府区,代善府、济尔哈朗府、阿济格府、多铎府、豪格府……一座座府邸全成了断壁残垣。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烧尽,只剩下焦黑的墙基。
军营区,几座大营一片狼藉。帐篷烧没了,马厩烧没了,到处都是尸体——烧焦的、炸碎的、踩死的,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街道上,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哭喊声。
幸存的百姓像游魂一样在瓦砾间穿梭,翻找着亲人的遗体,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有人跪在废墟前嚎啕大哭,有人呆呆地坐在路边,眼神空洞。
“这……”阿济格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是怎么了?”
没人能回答他。
多尔衮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进城门。
脚下是焦土,是碎瓦,是偶尔能看见的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那是烧焦的木头、粮食、布料,还有……人肉的味道。
他走到皇宫前,看着那片废墟。
崇政殿,他在这里参加过无数次议政,在这里领受过无数次皇命。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墓碑。
清宁宫,皇上的寝宫,也塌了。屋顶没了,墙塌了一半,里面的一切烧成了炭。
凤凰楼,盛京城最高的建筑,半边楼体垮塌下来,砖石瓦砾堆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多铎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十四哥,粮仓全没了!全没了!一粒粮食都没剩下!”
阿济格也跑过来,脸色惨白:“军营那边……驻防八旗,死了数千人!”
豪格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皇阿玛,我皇阿玛呢?”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和恐惧,沉声道:“找人。找皇上,找各位王爷,找活着的所有人。”
皇城东北角,一处隐蔽的地窖。
黄台吉靠墙坐着,一动不动。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加半天。
哲哲守在他身边,眼睛哭得红肿。布木布泰抱着福临,缩在角落,脸色惨白。
地窖门忽然被敲响。
“皇上!皇上!多尔衮他们回来了!”
黄台吉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有了反应。
“开门。”
地窖门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黄台吉眯了眯眼,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