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贾蓉去而复返,王熙凤那双精明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蓉哥儿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宫里有什么变故?”贾母也有些意外,抬起那双似睡非睡的眼睛。
贾蓉将今日面见两位至尊,并领了扬州查案差事的始末,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
当听到“扬州查案”、“林如海”这几个字时,王熙凤捶腿的手猛的一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几分。林家那笔数额巨大的遗产是怎么进的荣国府库房,这要是真查出点什么……她不敢再想下去。
而榻上,贾母手中的一串紫檀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十八颗珠子滚落在锦垫上,四散开去。
“我可怜的女儿……我那苦命的女婿呦……”
前一刻还是深不可测的老太太,此刻只是一个骤然听闻女儿女婿冤情的老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被泪水打湿,浑身都在发抖。
贾蓉静静的站着,没有开口打扰。
过了许久,贾母才慢慢收了悲声,由着王熙凤手忙脚乱的帮她擦拭泪痕。
“痴儿,你接下这趟差事,是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了啊。”
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扬州那地方……水深着呢。”
“我姑爷是个书生,有傲骨,没心机,他想替皇帝去查那里的烂账,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那背后牵扯的,可不止是地方几个官儿。”
贾母顿了顿:“往上,是通着天的。如今的朝堂,看似是陛下做主,实则……”
贾母的话,彻底印证了贾蓉的猜想。
“老祖宗,”贾蓉躬身道,“孙儿也知道此行凶险,但君命难违,更是为我贾家洗刷冤屈,不得不去。孙儿此来,是想问问老祖宗,咱们贾家在江南经营百年,可还有能用得上的暗子?”
贾母定定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无比复杂。沉吟片刻,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凤丫头,你先下去吧。”
“是。”王熙凤知趣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偌大的荣庆堂里,只剩祖孙二人。
贾母这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有些话,我本想烂在肚子里。但如今你是族长,贾家的一些底牌,也该让你知晓一二了。”
“扬州你动不了,也动不得。那里水太混,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现在一头扎进去,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但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活不下去的时候……”她顿了顿,“你可以去金陵。”
“金陵?”
“嗯,去找甄家。”贾母眼中闪过一丝悠远的回忆,“想当年,咱们四家还是八公的时候,贾、史、王、薛,还有个江南的甄家,是为五姓联宗,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彼此互为犄角,共抗皇权。后来太祖爷登基,几番敲打分化,各家才渐渐疏远了,但那份香火情还在。”
“甄家如今还是江南织造,世袭罔替,根基比咱们贾家只厚不薄。你太爷爷宁国公贾演,当年和甄家的老太爷有过命的交情,留下过一枚信物。”
老太太摸索着,从软塌边的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你拿着这个。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但若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凭此物,甄家……当会保你一条命。”
贾蓉双手接过木盒。这就是百年世族的底蕴。
“谢老祖宗指点。”
贾蓉将木盒收入怀中,郑重行了一礼。
“既然如此,孙儿这便回去准备,明日就动身。”
“去吧。”贾母疲惫的挥了挥手,“路上万事小心,活着回来。”
贾蓉告辞,转身离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帘后时,隔壁暖阁的帘子后,一道纤弱的身影猛的钻了出来。
“外祖母!”
一个少女不顾丫鬟的阻拦,几步扑到贾母榻前,一双眸子蓄满了泪水,神情却异常坚定。
正是林黛玉。
她刚才一直躲在后面,将祖孙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贾母拉着她冰凉的小手,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外祖母……”
林黛玉没有哭闹,而是缓缓跪在地上,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也要去!”
“我爹爹死得不明不白,蒙冤受屈。如今蓉哥儿不畏艰险,要去为他申冤,我这个做女儿的,又岂能心安理得的躲在闺阁之中?”
“女儿不孝,不能为父亲分忧,已是罪过。若连亲眼看着真凶伏法都做不到,将来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我的父亲母亲?”
她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直视着贾母。
“求外祖母成全!让我也跟着去吧!”
“胡闹!”
贾母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板起了脸,“那扬州是什么地方?危险重重!他一个七尺男儿尚且九死一生,你一个弱女子去了,不是添乱是什么?你这身子骨,连神京的冬天都熬不住,哪经得起南下的风霜!”
“你爹爹泉下有知,也绝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的!”
贾母的声音严厉起来。
“此事没得商量。你就安安心心的在府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