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宝玉哪里受过这等委屈,被骂得狗血淋头,出来后越想越气,觉得这世上除了眼前这个“有才兄弟”,再没人能理解自己的苦楚,便不顾下人阻拦,偷偷溜了过来。
“我大哥他就是个木头!是个只知道算计的俗物!”甄宝玉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他根本不懂!那西洋画里的光影是何等美妙,那女儿红里浸的香是何等销魂!他……他还要烧了我的诗稿!呜呜呜……”
看着甄宝玉这副模样,贾宝玉深有同感。他忘了自己还被软禁着,拉着甄宝玉的手,感同身受的安慰起来。
“甄兄弟,莫哭,莫哭!你这苦,我都懂!”贾宝玉拍着他的手背,“我家里那个老爷,也跟你大哥一个德性!整日里板着个脸,不是让我读那些之乎者也,就是要打我板子!咱们这等人,生在富贵之家,倒像是生在了牢笼里!”
两个“宝玉”,一个哭,一个劝,抱头痛诉,很快就将旁人都忘到了脑后。
林黛玉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扶着额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而一旁的贾蓉,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了半晌,看那两个宝玉已经从控诉兄长聊到了品鉴新得的胭脂,完全沉浸在了二人的世界里。
贾蓉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对着贾宝玉躬了躬身。
“少爷。”
他露出了体恤的笑容,“我看甄二爷心情郁结,咱们这院子也实在憋闷。不如……奴才去后院的梅林,取些新雪,再摘几朵腊梅,给二位爷烹一壶‘三清茶’来,去去心火,解解烦闷?”
果然,贾宝玉一听,立刻拍手叫好:“妙!荣安你这奴才倒是越发机灵了!这主意好!”
“就是!就是!”甄宝玉也来了兴致,此刻正需要这种风雅事来冲淡心中的郁闷,便大手一挥,对贾蓉下令。
“快去!快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记着,要那红梅枝头落的第一捧雪,
“是,奴才这就去。”
贾蓉躬身领命,转身从屋里取了一个青瓷小碗,不急不缓的朝院门口走去。
守门的护卫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拦下。
“荣管家,大爷吩咐过,任何人……”
“我知道。”
贾蓉不等他说完,便将手里的青瓷碗一亮,朝着屋里努了努嘴,脸上带着几分恭敬又无奈的笑意。
“是咱们二爷和‘有才’少爷吩咐的。说是要取些梅花上的雪来烹茶,解解乏。这不……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耽搁。”
护卫统领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位少爷果然正腻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浑然不知外面的事。
甄二爷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若是耽搁了他的雅兴,回头闹到大爷那里,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更何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盯紧了“甄有才”和那位林姓表妹,防止他们逃跑或与外界联络。至于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管家,在园子里走动一下,倒也无伤大雅。
“去吧。”
护卫统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挥了挥手,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快去快回,别在外面多逗留。”
“是是是,小的明白。”
贾蓉再次躬了躬身,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这座被严密看守的院落。
当他转身没入假山回廊的阴影中时,脸上那谦卑的笑容敛去,神色变得一片冷静。
他自由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做很多事了。